齐浒看着白秋那座简陋的土坟,心里动了念头。
他想给所有逝去的人立一块碑,记下名字,记下来路,不让这些拼命活过、最后潦草死去的人,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可念头刚生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太清楚这片土地的绝境。遍地饥荒,人饿到极致早已没了底线。
就算立了碑、修了坟,用不了多久,饿疯的流民照样会刨开土坟,拖出尸体果腹。
立碑是体面,可乱世根本配不上体面。
与其最后落得尸骨无存、被人亵渎,不如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埋在黄土里,至少能留最后一丝安宁。
队伍休整了短短一日,勉强缓过连日血战的疲累。
休整结束,秦凌带队继续前行。
队伍又连续赶路两日,粮草彻底紧张,原本勉强维持的每日两餐,硬生生缩减成了每日一餐。
人人腹中饥饿,面色憔悴,脚步都比从前沉重了许多。
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隐隐明白一个最残酷的道理:齐浒费尽心思搭建的公平制度、规整层级、安民规矩,在饿肚子的绝境面前,全都是空谈。
制度再好,护得住人心,护不住口粮;规矩再正,稳得住队伍,稳不住饥寒。
中途歇脚休整时,鲜有人说话,都在靠着仅存的力气喘息。
赵天靖避开众人,独自走到刘柯身边,神色认真。
“刘柯,跟我走吧。”
刘柯抬眼看向他,淡淡问:“去哪儿?”
“回御国。”赵天靖语气恳切,“你本就是御国人,而且你还是捕刀人,这里本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跟我回去吧。”
刘柯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头。
“赵天靖,你若是想走,我绝不拦你,来去自由。但我,不会跟你回去。”
赵天靖眉头紧蹙,追问:“为什么?”
刘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藏着无尽的寒心与疲惫。
“你问我为什么?我当初在外执行任务,九死一生,差点把命丢在荒山野岭。可我人还没回去,捕刀监不分缘由,直接给我安上了叛逃的罪名,两个巳级捕刀人差点儿没给我打死”
“你我都是捕刀人,你比谁都清楚捕刀人的规矩。”
“我一旦踏回御国国境,那三个子级捕刀人绝不会容我活命。他们会直接调动丑、寅、卯、辰、巳所有层级的捕刀人,全员出动围杀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我不会自投罗网。”
赵天靖听完刘柯冰冷的答复,心底仍不死心,沉默思索片刻,试着放缓语气劝解。
“会不会……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刘柯闻言,只觉荒唐,眼底翻起一抹沉冷的戾气,字字真切,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误会?当初那两个巳级捕刀人当面对上我,没有半句盘问,没有一丝查证,直接出手把我打落悬崖。”
“若不是我命硬、硬生生从绝境里活下来,现在早就成了荒山枯骨。就算真的有误会,他们实打实差点打死我也是真的。”
他语气决绝,不带丝毫犹豫:“我不会回御国。真逼我回去,我只会动手,绝不任人宰割。”
赵天靖看着态度强硬的刘柯,只能搬出他唯一的软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你就一点不担心?你父母尚在,妹妹年纪还小,奶奶腿脚不便,全在家里等着,你难道一点都不想他们吗?”
这话戳中了刘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我离开御国这么久,该查的、该清算的,捕刀监恐怕早就做完了。”
“若是我的家人已经遭遇不测,我迟早会回去,让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一个个血债血偿。”
“若是他们现在安然无恙,我贸然回去,只会给他们招来灭顶之灾。我的叛逃罪还在回去就是连累全家。”
道理通透,结局无解。
赵天靖彻底说不动他,几番劝说尽数落空。他沉默良久,缓缓抬手,掏出了自己贴身佩戴的捕刀人令牌,令牌纹路规整,是御国捕刀人的正统标识。
刘柯看在眼里,轻声一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想动用令牌,联络捕刀门?”
赵天靖没有否认,抬眼紧紧盯着刘柯,认真问道:“刘柯,你的捕刀人令牌,还在吗?”
闻言,刘柯缓缓抬起手,将手伸进嘴里。片刻后,一块申级捕刀人令牌,被他取了出来,干净完整,一直被他妥善留存至今。
令牌微光淡淡,是他未曾割舍的过往。
赵天靖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语气急切:“你还留着令牌!这就证明,你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捕刀人的身份,你心里根本不认这个叛逃的罪名!”
刘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令牌,笑意苦涩又无奈,满是身不由己的疲惫。
“没放弃又有什么用?”
“捕刀监的判罚已经定死,天下捕刀人都认定我是叛徒。就算我手持正统令牌回去,在所有人眼里,我依旧是那个叛逃的罪人,不会有半分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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