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翻涌间,齐浒压下所有纷乱,看向面前坦然坦荡的秦凌,抛出了最后、也最刺骨的一句质问:“清明说,你为了权利,亲手给你父亲下毒……这件事,是真的吗?”
面对这句带着审判意味的诘问,秦凌没有躲闪,没有辩解,脸上无半分愧色,只剩一片历经炼狱的平静坦然。
“是真的。”
他缓缓开口,开始拆解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云国病根,解释自己弑父、谋权、逆天的所有根源。
“你不了解云国。云国是推翻旧朝白兀,血战立国的新生王朝,至今不过八十六年根基。”
“别的王朝,皇权独尊、宗室虚权、藩王无势。但云国的王爷,手握实打实的封地、兵权与治权。”
秦凌语速平缓,字字皆是积年的冰冷现实:“立国之初,先帝为了避免皇权闭塞、中央脱离地方民情,定下一套制衡制度。
但凡藩王进入自己的封地辖地,当地官员所有政令、举措、民生调度,必须备两份奏报。
一份递往京城朝廷,一份递往属地藩王。
唯有皇权与藩王双方同时准许,政令才能落地实施。”
“先帝初衷极好,以藩王为地方屏障,弥补皇帝远在京城、不知地方疾苦的短板,防止中央一纸乱令,祸害一方百姓。”
“可人心贪欲,从不受制度约束。”
“这套良制运行十数年,彻底变了味。各地藩王借审批政令之权,结党营私、收受贿赂、裹挟官员、垄断地方。藩王势力极速膨胀,一步步从辅佐皇权,变成制衡皇权、分割天下的割据毒瘤。”
说到此处,秦凌眼底掠过一丝寒彻的厌恶。
“更致命的灾劫,来自从捷之乱。邪魔怪从捷吸干土地养分,云国良田尽数贫瘠干裂,五谷不生。整片云国,沦为无法耕种的死地。”
“土地绝收,万民饥荒,乱世滔天。可手握封地财富的藩王,看到的不是苍生苦难,是千载难逢的割据机会。”
“他们囤积粮食、敛聚财富、私养甲兵,暗中打造只忠于自己的私兵军团。
更疯狂垄断天下稀缺的云天茶油——那是世间唯一能滋养土地、恢复耕种的至宝。”
“谁手里掌握可耕种的土地,谁就掌握流民、掌握人口、掌握民心。
谁拥有最多茶油,谁就拥有和朝廷分庭抗礼、割据自立的资本。”
这便是云国崩坏的根。
而后,秦凌道出了自己自幼生长的地狱,字字泣血,字字刺骨:
“我的父王,便是这群吃人藩王里最残酷的其中之一。”
“封地饥荒遍野、百姓易子而食,他的王府里日日上演人间炼狱。
他生性暴戾嗜血,最爱看绝境之中的人命相残。
抓捕流离百姓、属地流民,驱入围场厮杀搏斗。
活下来的,赏一口残羹冷炙苟活;战败死去的,直接剁碎尸身,投喂王府池中的食肉鱼。”
“一瓶珍稀的茶油,便能操控一整片村落的人为他卖命厮杀、彼此残杀。
寻常百姓,为了一口粮、一丝生机,被迫日复一日干足十个时辰的苦役,累死、饿死、战死,无人问津。”
地狱空空,人鬼横行。
齐浒心口骤然一沉,瞬间懂了所有。
他沉声确认:“所以,你要杀他。”
“是。”
秦凌目光坚定,再无半分动摇。
“我杀他,是为斩断这一方封地的吃人根源。我不止要杀他,我要彻底终结藩王割据,解决这片大地寸草不生的土地死局。”
“如今的云国,皇权衰弱,皇帝早已无力节制各地藩王。天下兵权、地权、生存资源,尽数掌握在这群吸血宗室手中。”
“所以我要打上京城,执掌云国权柄,撕碎腐朽旧局,让这片溃烂的国度,得以新生。”
听完这一切,那个一生誓死反对皇权、推翻独裁、厌恶特权的齐浒,久久沉默。
他推翻的是独裁专制,是压迫百姓的无道皇权。
可此刻看着以天下生民为念、以身入局破局的秦凌,他心底根深蒂固的理念,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良久,齐浒抬眼,说出了一句彻底颠覆自己立场、让秦凌骤然一愣的话。
“如果你能登上皇位……你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
听完齐浒那句认可,秦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微微俯身,凑到齐浒跟前。
“你刚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见。”
这句故意的调侃,瞬间冲淡了方才沉重压抑的氛围。
齐浒耳根微热,又气又无奈,没好气地低吼一声:“滚!”
见他这般模样,秦凌不再打趣,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神色变得认真凝重,话锋骤然一转,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疑惑。
“了空那群和尚临走的时候,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
他死死盯着齐浒的眼睛,笃定道:“你向来谨慎稳重,绝不会贸然交易。可你当初偏偏愿意拿出封存蛇邪灾的珍贵盒子,主动和了空置换,那东西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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