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沉思良久问道：“子升，你是说杨植并不会如前首辅杨廷和一样行伊、霍之举，而是明面上对君父曲意逢迎，暗地里四处布局，欲效操、莽故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自汉以后千多年，政治制度日趋完善，主要防的就是复现曹操、王莽、司马懿之流的人物。本朝太祖高皇帝为此不惜背上苛待功勋、独裁专制的骂名，也要瓜蔓杀李善长、胡惟庸等文臣，废除丞相制。
“子升，你是否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杨植？
当今内阁制下，怎么可能再出来一个篡政夺权的权臣？”
徐阶冷静回道：“以献皇帝、武宗、孝宗的寿数来看，今上恐怕活不了多久！届时主幼国疑，杨植入阁。他入阁三年内必为首辅，完全可以说一句‘吾非相，乃摄也’！
走到这一步，朱纨、毛伯温、张岳、唐顺之这些在东西南北手握重兵的人，加上执掌京营的武定侯，恐怕就要说天太冷，给杨植加一件衣服了！”
众人打个寒噤，面面相觑。真有那么一日，除了徐阶，在座的早就告老还乡，还怎么与窃国大盗作坚决的斗争？
工部尚书蒋瑶乃浙江湖州府人氏，昔年曾面折武宗，又被中都守备太监丘得用铁链锁在府衙门口加以羞辱，从而名扬天下。他为人忠直，闻听徐阶这么一说，激愤道：“今圣每次出殿试策论试题，都说要恢复三代之治！
可三代乃公天下，并非家天下！
想恢复三代之治？可以呀，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
所谓君父，才是天下之大害！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
今圣自欺欺人，所以才有杨植这种两面人！”
众人闻之默然，看向夏言。
当今吴浙闽一带，渐渐兴起一股反思君主制之风。有人说自私自利是人的天性，如今的君主以天下为公之名，迫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
所以只有人人自私自利，对任何人都不要讲什么责任、义务、对朝廷也不该纳粮、交税、服役，所有的付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君主制自然会消失，最终达到天下大同。
夏言知道这股思潮滥觞于王阳明的老家浙江余姚，如今势头很猛，在吴浙闽三地风靡一时。
以夏言思之，这股反思君主制的风潮似乎是佛教、或者说心学的变种。佛教说“佛是抽象的，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人人心中皆有佛，人人皆可成佛”；与王阳明说的“良知是抽象的，良知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人人皆可成圣人”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成不了佛、成不了圣？是因为你受到了蒙蔽，没有找到心中的佛或良知。
那按这个思路推导下去，君主、官府，甚至于宗族，包括任何集体，都会使人丧失自私自利的天性，是成佛成圣的障碍。所以和尚要出家，卸下家庭责任、脱离社会束缚。
毕竟儒家心心念念说恢复三代之治，不要君主，天下为公，所以夏言内心里部分认同这股思潮。
夏言想到这里，自嘲地摇摇头：为什么只要大家坐下来开始谈具体事务，最后必定是务虚辩经？
内阁每天处理上百份奏疏，哪有时间把每件政务上升到认识论高度！
“好了，今日召大家来通报谢家灭门惨案的前因后果，就是告诉你们：今后与海匪打交道注意分寸，驱使他们的同时，绳子不要勒太紧，驴拉磨都要在它前头吊根胡萝卜呢！”
众人笑了起来，骑着驴、马四散而去，夏言把徐阶叫上，两人策马边走边聊。
“子升，你的话没说完吧？”
“阁老，杨植在下面布局能打的巡抚，十年后就能挟幼帝以令天下，擅作威福。但如今阁老正在这个位置上，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杨植顺风顺水走到那一步呢？”
夏言皱着眉想想道：“子升的意思是？”
“与其让他做权臣，不如自己做！”
夏言在心中把自己的人统计了一下。可惜自己一向孤傲，知兵的门生只有一个嘉靖八年进士的曾铣，他任辽东巡按时平定过辽东兵变，夏言把他升为大理寺右寺丞。
但曾铣资历不深，人又老实本分，夏言从来不让他参与到吴浙闽的相关圈子里。
夏言心中有些后悔，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淡淡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徐阶从马上凑过身来，低声道：“不如阻击杨植，阁老便有充分时间布局！”
杨植徐阶两人年岁相当，又是同科鼎甲，杨植如今炙手可热，徐阶只在翰林院里做个闲人，按步就班熬资历，说的好听点是养望，说的不好听是被遗忘。一旦杨植被搞下去，徐阶自然乐见其成。
夏言对徐阶的小心思洞若观火，笑道：“快了，快了！”
嘉靖本来想让三边总制刘天和或宣大总督周叙就任巡海经略的，这两人都是湖北老乡，信得过。
可刘天和六十岁了，恐怕经不起海上风吹浪打；周叙刚升为宣大总督，本官的资历远远不够。吏部尚书许瓒在档案堆里扒了半天，把朝堂到地方乃至致仕、病休、丁忧的非松江、浙、闽、粤籍尚书、侍郎级别官员筛个遍，确实找不到比杨植更适合做巡海经略的。
四月中，内阁终于下发了杨植改任巡海经略的诏书，礼部铸印局做好了大印。
这个差遣照例是独官，杨植只带着一队亲信护卫上任，又是陆炳率几名锦衣卫随行监控。
姚涞的父亲姚镆此时病重，姚涞请假归乡探望，被嘉靖特许可乘传归，这意味着姚涞是代表朝廷看望姚镆的天使。此种恩遇极为罕见，而且姚涞今年五十岁，正是先任尚书再入阁的年龄。
在杨植与姚涞结伴南下的路上，姚涞身为天使，受到的礼遇远甚于杨植，被沿途官员迎来送往。
杨植知道姚涞忧心忡忡，两人一路上没有打趣、口角，谢绝了沿途地方官的一切宴请，只是征调车船，披星戴月地往南方赶去。
等到了南京，杨植必须要停留几日，便在三山门外与姚涞洒泪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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