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热得已经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了。
赵破奴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活了二十多年，打过仗，杀过人，挨过冻，在沙漠里断过水。
可他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热——那热气不是从头顶晒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裹过来的，像一床浸了热水的厚棉被，把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喘口气都费劲。
每走一步，脚底板就烫得发疼。
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的滚烫，像是踩在烧热的石板上。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脸上、脖子上、后背上，全是黏腻腻的一层，擦都擦不干净。
没人说话。
一开始还有人骂几句娘，抱怨几句老天爷，后来就没人吭声了。张嘴说话太费力气，那点力气得留着走路，留着喘气，留着活命。
二十万人包括这些士兵，像一群哑巴一样往前挪。
挪着挪着，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倒了。
那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的。
旁边的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没人去扶，没人去喊，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倒下，两个倒下，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此时士兵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按着头的意思，现在要加快赶到中山。
他们自己都快坚持不住了，哪还有力气管那些倒下的难民……
曹牧谦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睛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那汗水混着灰，抹得脸上花里胡哨的。他仰头，从腰间解下水袋，往嘴里倒了一口。
水是热的。
这鬼天气，连水袋里的水都被晒热了。那热水进嘴，倒是奇异的让他增添几分力气。
他重新把水袋挂回去，强打精神继续走。
赵破奴在他前边，低着头，蔫头耷脑的。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芷兰走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曹牧谦的背影。
她也热，热得头发都黏在脸上，热得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一圈的白汗碱。
可她比那些难民强——她头上裹的帛布，是她从那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拿出来水浸过的。
那水凉。
她每隔一会儿就往头上淋一点，那凉意让她不至于太难熬。
可她看着曹牧谦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他也热，也累，也快撑不住了。可他硬撑着，脚步一下都没停。
芷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竹筒。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刚换过的潭水——冰凉刺骨。
她攥紧竹筒，咬了咬牙。
倘若真有一日被他背叛……那也是她该承受的，眼下她真的舍不得他受罪，她也怕他中暑而死。
她快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曹牧谦脚步顿了顿，回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那种麻木的冰冷。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掩不住的担忧。
“怎么了？”他问，嗓子沙哑得厉害“哪里不舒服？”下意识伸手拿腰间的水袋，想递给她。
芷兰摇了摇头，按住他的手。
她解下腰间的竹筒，打开盖子。在曹牧谦有些不解的目光里，她抬手，把那竹筒里的水缓缓倒在他的胸口上。
冰凉的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裳。
那一瞬间，曹牧谦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不，是浇了一把冰。他浑身的燥热被那一下冲散了大半，有些眩晕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湿透的衣裳，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这水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井里打出来的那种凉。
可这鬼天气，哪来的凉水？
芷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竹筒倒完，她又伸手拽住他胸前的衣裳，把他往下拉了拉。曹牧谦下意识弯下腰，凑近她。
她拿起那个竹筒，里面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她把那水浇在他头上、脸上、包头的帛布上，从头到脸淋了个透。
那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领口里，凉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曹牧谦猛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劲儿大，握得她手腕有点疼。可他没注意到这个，他只是盯着她手里的竹筒，呼吸急促心跳如雷。
那竹筒里，又满了。
他亲眼看见她刚刚把水倒完的，这会儿里头又是满满一桶。
这怎么可能？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一路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个个冒出来——
她给的吃食，总是比旁人的新鲜；她的包袱看着不大，可总有拿不完的东西；她头上的帛布，一路上都是湿的……
如此怪异的细节，频繁发生在她身上。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视线从竹筒移到她脸上，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
“这水……”这么冰凉的水，绝不会是周边打来的，即便是山上储存的水，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也早就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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