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光刚从大别山的东侧漫过来,燕子河峡谷的军委指挥部还笼在薄薄的雾气里。周亦云和曾中生刚在地图前站定,通信员便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
电文是红二十三军军部发来的。周亦云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电文看完后递给了旁边的曾中生。曾中声接过去,也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漫水河镇收复了。红二十三军在早上八点结束了战斗,残敌全部肃清,俘虏已押解至后方,缴获物资正在清点。更重要的是,东西两块苏区之间的通道彻底打通了。从漫水河往西,可以直通鄂东北;往东,则是皖西北各游击区的腹地。这一仗打完,被分割了近一年的两块根据地,终于重新连成了一片。
战报上的数字也列得清清楚楚:连续奔袭作战,共歼灭敌军约一千五百余人,俘虏敌三千余人,其中大部为敌第188团和第190团,另有保安团和敌一个营被全歼。缴获枪支三千余支,机枪十五挺,迫击炮四门,弹药若干。红二十三军自身伤亡三百余人。
周亦云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转头对曾中生说道:“王而琢打得好啊。我给他半天时间,他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战斗。这个仗,打得干净。”
曾中声也笑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就是梁冠英太抠了。他手上十几门150毫米重迫击炮,还有二十多门山炮,我们打了他两个团,才缴了四门。”
周亦云摆了摆手:“急什么?那些炮,暂时放在梁冠英那儿保管,早晚都是我们的。”两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指挥部里回荡,片刻周亦云敛了笑容,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曾中声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仗打完了。从各方情报来看,敌军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再发动进攻。这段时间,是时候调整苏区的政策了。”
曾中生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目光迎着周亦云的视线,他放下碗,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酝酿了很久的想法:“你是说,肃反的事?”
周亦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当天,周亦云和曾中生以鄂豫皖军委主席和全军总政委的名义,向省委和军委提交了关于改变政策、平反冤假错案的文件。
文件是曾中生执笔的,字迹端端正正,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句都像刀刻在木板上。
在文件的末尾,他用一行字写下了结论:“过去的工作,有成绩,也有教训。成绩要肯定,教训要总结。不能因为成绩而掩盖教训,也不能因为教训而否定成绩。政策要调整,方向要明确,苏区要重建。”这份文件被抄写了几份,由通讯员连夜送往各部队和各县委。
会议的地点定在燕子河镇的省委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旗角的穗子时间长了有些松散。
窗外是暮色中连绵的山影,沉甸甸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围住了这座小院落。
会议开了一整天。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但没有人去理会
到场的人分成了两派,争论激烈,声音时高时低。一部分同志认为,张国滔虽然在军事上失败了,但是主力西征带走了敌军主力,为留守部队在第四次反“围剿”后采用正确的战略战术,逐步恢复了部分苏区,还是做出了贡献。
至于肃反问题,他们认为张国滔不过是执行了中央的政策,虽然存在矫枉过正的现象,但不全是他的个人责任。另一部分同志则针锋相对,认为张国滔在肃反中制造了大量冤假错案,捕风捉影、滥杀无辜,已经严重破坏了苏区的组织基础和群众信任。
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声音发颤,眼眶发红,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倾倒出来,铁青着脸又坐下去,两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会场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一根一根地掰断干枯的树枝。
会议从清晨开到傍晚。油灯点起来的时候,决议终于出来了。鄂豫皖临时中央达成共识:部队的肃反工作全面暂停,废除此前“二人指认即可定罪、无需物证、无需核查事实”的办案方式;严禁刑讯逼供,禁止以口供作为定案的唯一依据;所有案件必须有确实的证据,不得以出身或身份作为定罪标准;苏区政策恢复到张国焘执政之前的状态,不扩大打击面,肃反对象仅限于地主和确凿的反革命分子。
这份决议被工整地誊写在几张粗糙的草纸上,每一页都盖了临时中央的印章。通讯员把它们折好,揣进怀里,在夜色中翻过山梁,送往各个方向——一路向西,一路向东,一路留在原地。
周亦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说话。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夕照正缓缓沉入云层之中,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柔和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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