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更多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倾泻。
思州,悬崖。
那支幽蓝的箭镞从暗处飞来,快得他甚至来不及反应。
然后,一抹白影横在他身前。
箭镞贯穿了她的身体,余势未衰,狠狠钉进他的腹部。
他们像两根被同一根钉子钉穿的枯木,紧紧贴在一起,往下坠,往下坠。
她的血是热的,烫得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血。
她趴在他胸前,气若游丝,却还龇着牙,凶巴巴的,可那凶巴巴里,分明带着哭腔:“呆子……你……你若不吃……姑娘我今生来世……绝不……绝不原谅你……”
她捏开他的嘴,把那颗暗金色的丹药塞进去。
他不肯咽。
她就那样看着他,满脸的血和泪,眼神却执拗得像个小孩子。
他咽了。
她笑了。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向悬崖外,漫天金叶飞舞。
她躺在枯草与落叶之间,白裙染成殷红,眼神渐渐涣散,唇边却还挂着一丝很轻很轻的笑。
风把她的低语送到他耳边。
“……呆子。”
“要记得我啊。”
然后,风停了。
她也停了。
李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跪下去的。
膝盖砸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却没有感觉到疼。
他整个人伏在井沿边,脸几乎贴着冰冷的井口,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一颗一颗,砸进幽深的井水中,砸碎那抹依然微笑着的白影。
“师离……师离……”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十二年。
他忘了她十二年。
他枯坐十二年,以为磨尽了焦躁,沉淀了心性,以为自己是无牵无挂的清净人。
他在这暗无天日的水道中一遍遍冲击,一遍遍失败,以为那只是对武学秘境的执念。
原来不是。
原来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着,所有不肯认输的疯魔,都只是因为,她让他活着。
她用她的命,换了他的命。
而他,把她忘了。
“师离……”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井水中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却远远不够。
又一颗泪水砸在水面,涟漪荡开,她的身影碎成千片万片,如同那年悬崖边纷飞的金色落叶。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一遍:“我叫师离,来自阆中。”
“呆子,线这边是江湖,线那边是长安,你选哪边,我便陪你去哪边。”
“呆子……要记得我啊。”
记得。
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全都记起来了。
林州初遇,她眉眼弯弯地与店小二较劲,醉云居里,她醉意熏熏,趴在自己身上数衣襟绣纹,蓬莱村的花灯,她让他写下“吾侪四人,始终同契”,望海崖顶,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抖,他说待此间事了,我们成亲吧。
她说好。
她说你去哪边,我便陪你去哪边。
她说……
她说了那么多。
他记了那么多。
然后他忘了。
十二年。
“师离……”
他伏在井边,哭得像个孩子,浑身颤抖,泪水模糊了满脸。
那抹白影在水波平息后重新聚拢,依然眉眼弯弯地望着他,仿佛在等他开口,又仿佛只是在那个永远阳光灿烂的午后,侧着头,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李缓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太累了,累到只想睡觉,累到眼前开始发黑。
井水中师离的倒影渐渐模糊,那弯弯的眉眼,那浅浅的笑意,都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师姑娘……阿离……我想你了……”
他没能看到师离是否会像从前那样,笑着应他一句“呆子”。
黑暗如潮水涌来,瞬间吞没了他。
李缓的身躯缓缓滑倒,侧卧在冰冷的井边,一只手还向前探着,指尖堪堪触到井沿。
他的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而那口井中,那抹白裙女子的倒影久久未散,眉眼弯弯,仿佛正静静地守着这个终于记起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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