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四季寒暑,转眼间十二年已过。
迷龙竹林中的雾气依旧在晨昏时分聚散,那间林中小屋的茅草顶已然换了三次,周围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时光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脚步,却又在不动声色间,改变了许多。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
一个身着浅青色衣裙的窈窕身影,步履轻盈地穿过湿漉漉的竹林小径,来到小院门前。
是诸葛妍。
十二年光阴,她已从那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少女,眉眼间褪尽了稚气,轮廓清丽。
只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稀还能寻见几分旧时的灵动。
她走进小院,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院中石凳。
那个身影果然在那里,一如过去数千个清晨。
李缓闭目盘坐,一身简单的灰色布衣,洗得泛了白。
晨光透过竹叶,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令人惊异的是,十二年过去,时光似乎未在他面容上留下任何凿痕。
没有风霜刻下的皱纹,没有岁月漂白的鬓发,连那份沉静的气质,都与当年醒来时相差无几。
只是他的眼睛更加深邃了些,但无人能看透眼底不知沉淀了多少寂静的时光。
诸葛妍轻轻走过去,将手中的细竹食篮放在石桌上,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立刻出声。
她只是静静立在一旁,望着他的侧影,有些出神。
有时她会恍惚,为何岁月独独对他如此宽容?自己都已经十九岁了,可他仍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曾改变。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存在,李缓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依旧澄澈,目光落下时,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诸葛姑娘,早,又劳烦你了。”
诸葛妍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收回飘忽的思绪。
她走上前揭开食篮,里面是还冒着温润热气的清粥,两样清爽小菜,两个新蒸的的米糕。
“李缓哥哥,你我之间,不需要这般客气的。”
她声音清脆,继续说道:“今早的米糕用的是今年新收的糯米,你尝尝看。”
李缓颔首,又道了声谢,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诸葛妍看着他端起粥碗,夹起一块米糕,小口吃着。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前两日,村长爷爷还问起你,他说……你在这竹林里待的时日,着实太久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村里……好些人,都快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人了。”
李缓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了看她:“无妨,记得或是不记得,于我并无分别。”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诸葛妍脸上:“只是这些年,日复一日,有劳姑娘送饭,是我耽搁你了。”
诸葛妍脸上微微一热,忙摇头道:“不耽搁的,真的……我平日没什么要紧事。”
她避开他的注视,转头望向那口沉默的青石井台,终是忍不住问:“李大哥,那口井……你还要下去么?都这么多年了……”
李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井口幽深如故。
十二年来,他每日不曾间断地研习《藏龙》心法,虽非日日入井,但少则五六日,多则数月,总要下去一试。
这已成了某种习惯,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执着。
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井底呼唤,又或者,他只是无法忍受脑海中那片空白的荒芜。
“今日……”
他放下竹筷,声音平静无波:“或许可以再试试。”
“今日?”
她讶然,担忧随即漫上眉眼:“那下面……当真如此重要?”
“诸葛姑娘,我也不知道。”
李缓站起身,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载着十二年也未能消解的空洞:“不过我需得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更需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天空。
“……时常来我梦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这十二年来,有一个梦反复造访他的长夜。
梦里总有一抹白色的影子,站在很远的雾中,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只有那被风拂动的衣角,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缓曾在梦里拼命向她跑去,可无论怎样追赶,那影子总是停在触不可及的远方,他想呼喊,声音却闷在胸腔里,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唯有每次从这无望的追逐中惊醒时,心口那阵针扎般的抽痛,让他明白,梦里那个人,一定与自己有非浅的关系。
那影子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一个悬而未决的叩问。
他隐隐觉得,若能抓住她,看清她,那片笼罩着他过往的重重迷雾,或许便能透进一线光。
李缓在渐亮的晨光中站定,微微活动了一下肩颈。
诸葛妍怔怔望着他。
她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只觉得此刻的李缓,与十二年前,甚至几年前相比,都有了某种本质蜕变。
像一块被流水经年累月冲刷的卵石,外表温润光滑,内里却已坚硬到了另一个境界。
李缓没有再多解释。
他走到井边,俯身看了看那方幽深井口,又抬眼望了望天色,天光已逐渐清澈起来。
他已不再需要绳索。
十二年,《归山望月》的粘劲早已修至心随意动,念至劲生的地步,井壁的湿滑于他而言与平地行走无异。
更关键的是,他对自身每一缕气息,每一分力道的掌控,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我下去了。”
他平静道。
这些年来,唯一会踏入这小院的,也只有诸葛妍一人,自也无需避讳。
诸葛妍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点头。
李缓单手在冰凉的石砌井沿轻轻一按,身形便如一片羽毛,悄然滑入那深邃的黑暗中,竟连半点声音都未激起,仿佛被井里阴影瞬间吞没。
下降的过程迅疾而平稳。
《归山望月》的绵韧粘劲被他运用得不着痕迹,李缓仅凭对身体重心与内息流转的调控,便能在近乎垂直的井道中自如转折,借力,下滑的速度与一开始快了数倍不止。
不多时,冰冷刺骨的井水再次浸没腰际。
下方,那熟悉的水流轰鸣滚滚传来。
十二年过去,这声音非但未曾减弱,反倒因他感知的越发敏锐,而显得愈发雄浑磅礴,蕴藏着原始而野蛮的力量。
李缓悬浮在幽暗冰水中,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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