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伸手在石头头盔似的乱发上拍了一下。
“睡着也得给我睁着眼睡。”
石头被拍得一激灵,抱紧枪,含糊道:“俺睁着呢。”
可他的眼皮又慢慢塌下去。
林秋看见了,却没有再骂。
从昨夜冰瀑到庙沟,再到石门岭,所有人的力气都已经被榨干了。哪怕是铁打的人,也该倒下了。
可他们不能倒。
风从山梁上卷下来,带着细碎雪粒,刮得人脸生疼。
老葛靠在一块石头后,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吓人。退烧药只剩最后一点,林秋攥在掌心里,迟迟没舍得用。
孟林靠着灌木,胸口起伏很浅。
他那件棉衣几乎被血和雪水浸透,冻得发硬。林秋给他换了绷带,又用缴来的碘酒擦了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却仍咬牙没吭一声。
苏勇坐在灌木外侧,枪横在膝头。
缴来的步枪里只剩八发子弹。
两支枪,八发。
还有一把刺刀,一只兽夹,几块压缩饼干。
这就是他们现在所有家当。
远处犬吠声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清楚。
苏勇抬头望向雪岭。
风雪遮住了山脊,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知道敌人就在后面。
他们像一群被血味吊住的饿狼,不咬到最后一口绝不罢休。
林秋低声道:“韩六去了这么久。”
苏勇道:“村子不近,他要绕北林,快不了。”
“如果村里不是自己人呢?”
苏勇沉默片刻。
“那我们不过去。”
“不过去,老葛撑不到天黑。”
林秋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
苏勇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睫毛上挂着白霜,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雪水和血,已经肿得发紫。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停过。
伤员一个接一个,止血、包扎、喂药、拖人、开路。
她不是战士,却比许多战士撑得更久。
苏勇低声道:“会有办法。”
林秋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多时候只是人撑不住时给自己搭的一根木棍。
但有木棍,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忽然,灌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雪响。
苏勇瞬间抬枪。
孟林也睁开眼,手摸向刺刀。
“是我。”
韩六的声音从雪雾里钻出来。
他从一棵矮松后闪出,脸色比走时更难看,肩上还挂着一截枯草。
苏勇压低枪口:“怎么样?”
韩六蹲下,先喘了两口气。
“村里有人。”
林秋眼神一动。
“百姓?”
“有百姓,也有枪。”
众人心里同时一紧。
韩六继续道:“我没敢进村。在北林外头碰见了个放哨的,是个半大小子,拿着土枪。他差点一枪崩了我。”
石头一下精神了:“自己人?”
韩六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他不认识八路,只认识‘老槐树’。”
苏勇目光一凝。
老槐树。
这是老葛他们交通线上用过的暗号。
老葛原本闭着眼,这时忽然睁开。
“他……怎么说的?”
韩六看向他:“我问他,老槐树还发芽不?他说,根还在,春天就发。”
老葛喉咙里像是松了一口气。
“是自己人。”
林秋立刻道:“那还等什么?进村。”
韩六脸色却没有松。
“他们不让咱们进。”
石头急了:“为啥?”
“村里还有十几户人。”韩六咬了咬牙,“去年扫荡后,交通站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都转到山里去了。现在村里只有几个民兵和老弱妇孺。鬼子要是跟着咱们进村,小石洼就没了。”
话音落下,灌木丛里静得只剩风声。
没人能说他们错。
他们一路拼命,是为了把老葛送出去,把消息送出去,不是为了把一个村子拖进火坑。
老葛撑着想坐起来,林秋按住他。
“别动。”
老葛却仍努力抬起头,声音微弱:“小石洼……有地窖,有后沟……可以转移……”
韩六摇头:“那小子说了,村里几个老人走不动。还有两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娃娃。雪这么厚,后沟也不好走。”
苏勇问:“他们知道鬼子追来了?”
“知道。我告诉了。村里已经在收拾。”韩六看向山后,“可追兵离得太近,他们未必来得及。”
孟林忽然道:“那就不能让鬼子到村口。”
苏勇看向他。
孟林慢慢坐直,脸色惨白,眼睛却清醒得可怕。
“小石洼北边有没有能拦人的地方?”
韩六指向远处。
“村北有片乱石岗,再往东是老炭窑。以前挖煤留下的坑道,塌了一半。路窄,能藏人。”
苏勇立即明白:“把鬼子引到炭窑去。”
韩六点头:“可以。炭窑后头有条羊肠道,能绕回村西坡。只是路险,没走惯的人容易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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