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潮退开后的路,反而更难走。
碎石铺得乱,风从断墙里钻出来,带着湿土味,吹在脸上像冷毛巾。苏长安走在最前,脚下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得像怕把什么东西惊醒。许夜寒贴在他左后,剑未出鞘,手却一直扣着剑柄;墨璃沿外侧贴墙走,琥珀色的眼瞳一圈圈扫过巷口;谢不争和花如意居中,火纹与骨盾把队形撑住;安若令背着安若歌,气息乱得厉害,却硬撑着不掉队。
谢不争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尸核就这么没了?我这火烧得跟办丧事似的,连个随礼都没见着。”
花如意喘着气,苍白的唇扯了扯:“你要随礼?我现在能随你一巴掌。”
谢不争噎住,瞪她一眼,最后把火文又按回掌心:“行行行,你还活着就嘴硬。”
苏长安没回头,手指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像按住一根要跳出来的刺。他心里记一笔:尸核走了,门闩反而更松。杜沉舟那句“替你关门”,只关了一半。
“停。”墨璃忽然开口。
她的剑尖微微一偏,指向前方半塌的拱门。那拱门下站着个人,站位太正,像专门等他们过来。火光扫过去,先照出一截冷白的手,再照出一张瘦削的脸,墨黑短发梳得齐整,眼瞳偏淡,像被水洗过的灰蓝。最显眼的是他脖子上一道细黑勒痕,绕了一圈,旧得发暗。
“不是尸。”墨璃说,“也不是散人。”
许夜寒一步错前,漆黑眼瞳压住对方:“报名。”
那人不急,先把腰间一块小牌翻出来晃了晃。牌面磨得发亮,边角缺了一小块,刻痕里隐约能看见个“监”字。
“监阵司,外验。”他语气温和得体,像在客栈门口收门票,“按规矩,出塔城得验身验口。免得带走不该带的。”
谢不争嗓子发紧,还是嘴硬:“验口?你要我给你唱一段?”
那人看都不看他,目光直接落在苏长安身上:“验他。”
花如意骨盾往前顶了半寸,裂纹里黑气一抖:“你验他,凭什么?”
“凭他刚听了名字。”那人答得很快,像背熟了,“周阙的规矩,听名算开缝。”
安若歌在安若令背上轻轻一颤,声音哑得像砂:“别跟他绕……三不许。”
苏长安抬眼,笑得不紧不慢:“你来验口,那你先说规矩,省得你验出花来。”
那人点头,像真被他说服了:“第一,不许问阵路。”
许夜寒的指节一紧,剑柄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那人仿佛没看见,继续说:“第二,不许碰鼓眼。”
他说“鼓眼”时,视线在苏长安胸口位置停了一瞬,停得太自然,反倒像刻意。
苏长安心里拆动机:**他不是来抓错,是来把“门”这件事按在我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仍旧笑:“第三呢?”
“第三,不许开门缝。”那人抬手,掌心摊开,一枚小小的黑钉躺在掌心,钉身发乌,钉头透一点暗金光,像一只小眼睛,“你听名,算开缝。按规矩——第一笔。”
“第一笔?”谢不争差点炸了,“我们都交核了!你们还记账?记谁的?”
那人语气不变:“交核是交易。记笔是规矩。”他把黑钉往前送了送,“钉上去,算你认规矩。周阙暂时不进门。”
墨璃眼瞳一沉,脚尖错半步,挡住对方看苏长安胸口的角度:“你让他自己钉?你当我们都是木头?”
花如意冷笑一声,骨盾往地上一顿:“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先验你骨头硬不硬。”
那人终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骨盾裂纹上扫过,像在掂量这人还能顶几下:“我不靠近。你们自己选。钉,活得省心;不钉,周阙省心。”
许夜寒声音冷得发硬:“你是在逼他站队。”
“不是站队。”那人轻轻摇头,“是认账。”他停了一下,语气更软,却更扎人,“你们不认也行。那就当他开缝开得开心,周阙也会开心。”
苏长安没去接钉。
他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半息,忽然问:“你这脖子谁勒的?”
那人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笑意僵了半拍:“规矩勒的。”
苏长安心里记一笔:**被勒过的人,最爱勒别人。**他点点头,像真同情:“那你挺辛苦。勒成这样还出来跑腿。”
谢不争忍不住接话:“跑腿就跑腿,还带钉子。你们监阵司现在办事都送钉?”
那人脸色沉了一分,黑钉又往前送了一寸:“别扯。钉不钉?”
苏长安这才伸手。
但他没拿钉子。
他用指腹在钉头暗金光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脆响极轻,像铃。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你碰了!”
“碰了你的钉。”苏长安把手收回来,掌心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血是刚破皮渗出来的,落在火光里发暗,“没碰鼓眼。你自己说,算哪一笔?”
这句话像把账本推回去。
你要判,就得当场判;你不判,就等于规矩没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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