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墨黑镇前往哈马寨村，必经县道金富公路。全程虽说仅有二十余公里，但这条路平日承担着墨黑镇全部煤炭外运任务，常年络绎不绝的重载运煤卡车反复碾轧，把路面压得坑洼起伏。路面常年堆积大车洒落的煤泥，再叠加山区早晚浓重的寒气，整条道路一年四季都湿滑难行。
好在眼下正值春节，煤矿停工停产，路上见不到往日络绎不绝的重型运煤货车，往来车辆大多是返乡探亲的私家小车。
然而，即便没有大车占道，坑洼破损的路面依旧制约车速。
路况完好、通行顺畅时，这段路正常只需三十至四十分钟。眼下这辆丰田巡洋舰还是几年前徐勃担任常委副县长时，前任常务副县长张朝云选的专车。
当年富水县委县政府统一更新公务车辆，彼时主政的县长于水生、常务副县长张朝云特意拍板采购这款进口巡洋舰，对外说辞是县域多深山矿区，下乡巡查、应急抢险需要通过性强的越野车，底盘、脱困能力远非普通轿车可比。
然而，哪怕是驾驶技术老练娴熟的小耿，驾驶着性能极好的巡洋舰，在一路坑洼连绵，还要不断避让迎面返乡的车流的情况下，车辆也始终跑不起速度。
颠簸了近五十分钟，临近七点，车子才缓缓驶入哈马寨村村头。
冬日深山里，天色早已彻底沉了下去。
往日夜间清静沉寂的哈马寨村，此刻处处裹着过年的热闹喜气。家家户户屋内灯火透亮，村里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响，一道道绚烂礼花接连冲上夜空，在墨色山峦间炸开片片流光，把整片山村映照得忽明忽亮。
路边不少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春联红底黑字分外醒目，零星村民还在路上走动，些许孩童追着燃放的烟花嬉笑打闹。
望见眼前熟悉的山村景致，一路颠簸积攒的沉闷压抑，瞬间被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暖意冲刷得一干二净。
刚进村子，小耿便主动放缓车速，依照徐勃的指引，小心翼翼沿着狭窄村道缓缓前行。
徐勃将车窗降下半寸，山间凛冽的晚风裹挟着烟火淡淡的火药香气涌入车内。耳畔满是故土独有的喧闹年味，一股安稳柔软的暖意，悄然漫上他的心头。
车子刚拐进通往自家院门的岔路，远远便看见母亲张桃花和父亲攥着手电筒快步迎了过来。
小耿见状立刻平稳靠边、稳稳停住车辆。
徐勃推开车门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母亲，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妈，这天寒地冻的，您怎么特意出来等我？咱们快进屋，别冻着了。”
“嗨，憨儿子，你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这身子骨，还能怕这点冷风？”
听到儿子关心，张桃花虽嘴上故作硬朗、带着犟气，心底却极为舒服。
她轻轻推开儿子搀扶的手，转头看向紧随其后下车的邓志豪与小耿，满脸淳朴的歉意与客气：“辛苦你们两人了，大过年的还跟着徐勃奔波劳碌，陪着他在外跑东跑西。”
张桃花热情道:“快进屋！今晚就委屈你们俩了，留在我们家过年。”
邓志豪出身官宦世家，从小耳濡目染人情往来、处世礼节，这般家常待客的场合自然应对得体、分寸得当。
跟徐勃父母打过招呼后，他脸上挂着谦和温润的笑容，恭敬回话：“伯母，您太客气了。能跟着徐书记，陪您和伯父辞旧迎新、共度除夕，是我和小耿的荣幸，怎么能是委屈呢。”
说着他微微侧身，礼让道：“伯父伯母，你们和徐书记先进屋暖和着，我跟小耿收拾一下东西，随后就来。”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招呼小耿，一同打开车辆后备箱，取出备好的年礼。
礼品是下午在墨黑镇得知徐勃要回家吃年夜饭时，邓志豪带着小耿去买的。
买的正是当下电视里铺天盖地循环播报的脑白金。
一句“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的广告语，家喻户晓、人人熟知。
礼物算不上贵重奢华，却是当下最贴合年节氛围的贴心好物，体面大方、绝不寒碜，恰到好处，既合晚辈探望长辈的礼数，又不会显得刻意谄媚、逾矩越界。
二人拎着礼盒，紧随徐勃母子身后，抬脚走进了年味十足的农家小院。
几人刚跨进院门，徐中德便快步走到门口，虚掩上半扇木门，转身点燃了预先平铺在院门外地面上的长串鞭炮。
引线滋滋地迸出细碎火星，不过片刻，噼里啪啦的炸响轰然炸开，轰鸣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浓郁的烟火气味顺着门缝卷进院子。通红的纸屑漫天飘飞，散落在泥土地面与院墙根下，把年味儿烘托得愈发厚重。
张桃花连忙扬声招呼两人：“饭菜马上上桌，赶紧进屋围着火盆取暖，外面烟大又冻人！”
说完，她招呼徐勃道:“你和你爸去把桌子抬到客厅，咱们到客厅去吃……”
邓志豪和小耿见状，下意识上前想要搭把手，却被张桃花抬手拦住。她语气朴实又热忱：“不管你们在外头和徐勃是什么关系，踏进我这家门，你们就是客人，坐下歇着就行，不用忙活。”
尽管徐勃在富水县手握实权，是一言九鼎的县委书记，可回到自家小院，在张桃花眼里，他就只是自家儿子，没有什么不能使唤的。
……
随着大大小小十几道菜陆续端上桌，众人正式开席。
由于徐勃、邓志豪和小耿三人节后还有值守任务不能饮酒，所以倒了果汁饮料代替酒水。
今晚，多了三个年轻人说笑陪伴，伴随着电视机内春晚的欢声笑语不断，让原认为要冷清过年的老两口格外开心。
看着笑容满面的父母，徐勃心底满是踏实与欣慰。两世为人，他才明白，最治愈人心的，从来都是故土灯火、家人相伴的寻常温暖。
徐勃望着饭桌前鬓角染白的父母，听着二老絮絮叨叨说着乡里琐事，心底忽然涌上这番感慨——在父母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牵挂、需要惦记的孩子。
父母与子女之间，从来算不上全然对等的双向奔赴，更像是一趟无法折返的单向列车。
子女一路向前成长，奔赴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身后的父母却只能站在原地，日渐衰老，慢慢淡出岁月的光景。
就像太阳和月亮，一个升起时，一个正在落幕……
窗外烟花此起彼伏，屋内春晚欢声阵阵，满堂热闹之下，这份淡淡的怅然，悄悄萦绕在他心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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