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夜的酝酿,那股生大蒜混合着朱砂和陈年黑狗血的味道,在初秋封闭的内殿里发酵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凶器。
床帐被拉得死紧。这顶平时用来挡风和增加情趣的苏绣双层床帐,昨晚硬生生被刘据扯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逃生舱。他们把四面的缝隙死死压在垫子下面,试图在床榻这方寸之地里圈出一片能让人呼吸的净土。
但效果微乎其微。
霍文姰是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活活恶心醒的。
由于怀孕初期的反应,她最近对气味本就敏感。此刻刚一睁眼,那股顺着床帐布料缝隙无孔不入的酸臭腥气就像一只大手,直接捏住了她的喉咙。
“唔……”
她猛地翻过身,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被子,手腕撑在硬邦邦的床沿上,开始剧烈地干呕。
没有吐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是酸水和生理性的生理泪水。她的肩膀随着干呕的动作一抽一抽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旁边的床铺剧烈地动了一下。
刘据几乎是在她发出声音的瞬间就醒了。他的睡眠在这个充斥着荒唐和杀机的宫廷里本就极浅。
他没多问废话。一只手迅速探过去,熟练地顺着她的脊骨往下抚摸,掌心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另一只手则越过她,直接把压在被角下的床帐掀开了一条缝,试图让一点外界的空气透进来。
然而,这举动简直是引狼入室。
那股在外殿积聚了一夜的“天罡伏魔”之气,顺着那条缝隙汹涌而入。刘据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甚至忘了收回掀帐子的手。他只觉得自己刚才仿佛掀开的不是床帐,而是一个放了十年的乱葬岗棺材板。
霍文姰原本还在干呕,被这股更浓烈的味道一冲,眼泪直接飚了出来。
“关上。”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反手一把将他的手拽了回来。
床帐重新合拢,缝隙再次被死死压住。
刘据整个人也僵硬地靠在引枕上。平时那个从容不迫、天塌下来也能微笑着在建章宫泥瓦台子上站三个时辰的大汉太子,此刻破防得十分彻底。
他转过头,看着还在顺气的霍文姰,然后毫无预兆地,将脑袋垂了下来,直接抵在了她的后颈处。
那里有一处未被大蒜味完全攻占的阵地。她昨晚刚洗过的长发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只有贴得极近才能闻到的木樨香。这是披香殿仅存的尊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鼻子整个埋在了那几缕头发里,肩膀甚至因为劫后余生般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了一下。
霍文姰被他这突然凑过来当吸氧机的动作弄得动作一顿。她后背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只是任由那颗带着沉水香和微弱羊皮味道的脑袋搁在自己的颈窝里。这是一种只属于共犯之间的、不需要解释的狼狈。
“你父皇……”霍文姰喘匀了气,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是不是在考虑,如果捧杀不了我们,就干脆把我们熏死在披香殿?”
“……大概吧。”刘据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传出来时嗡声嗡气的,“而且他一定会觉得,这是高祖显灵,借气味除掉了东宫周围的邪祟。”
他终于把脑袋抬了起来。头发睡得稍微有些乱,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那几卷羊皮账册和那要命的红绸子,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
“好点了吗?”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角的泪花,眉头微皱。
“死不了。”霍文姰靠在床柱上,目光越过昏暗的床帐,投向隐约可见的紫檀木柜的轮廓,“只要那个藏在夹层里的东西没被这味道腌透,这罪就没白受。”
刘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张关系着半条西域商路的羊皮卷,此时正静静地躺在两斤酸梅粉的下面。
“那柜子的木料是极好的紫檀,封得严实。”刘据轻声说,语气里恢复了一点掌控局势的平静,“就算有味道,也是酸梅的酸味。至于这满屋子的大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么收拾外面那个烂摊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殿下,太子妃,该起了。”紫苏的声音隔着门板和一层床帐传进来,即使刻意压低,也能听出那种拼命憋着气的怪异感,“奴婢带人来伺候洗漱。另外……内务府的人在外面候着了,说是来给殿试神龛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霍文姰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请早安的没来,查房的倒是挺准时。”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身上的薄被,“看来宣室殿那位是一定要确认,这恶心人的玩意儿是不是真的挂在我们的床头。”
刘据没有立刻动。他看着霍文姰准备下床,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如果不想出去应付那股味道,你就在这帐子里待着。”他说,眼神里的那种腹黑和决断重新浮现出来,“我去打发他们。”
“省省吧。”霍文姰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顺手扯过旁边挂着的一件常服外披,草草地裹在身上,“这出戏是从我肚子里那个‘祥瑞’开始的,少了我这个主角怎么行?你一个人去对着神龛唱双簧,常融那种成了精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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