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成荣一开始都懵了，然后拿着那份质询函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摩挲，把红头文件的边角都摸出了毛边。
他在纪检口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质询函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组织在问他问题，是组织在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解释得通，这事儿或许还能缓一缓；解释不通，他这顶乌纱帽就戴到头了。
可他怎么解释？李怀德的案子是绝密，他根本没有权限碰，但他想着这是突破口来。
他总不能说这是领导的指示吧，他要是把那领导供出来，领导翻脸不认账，他就是诬陷上级；他要是不把领导供出来，所有的锅都得他一个人背。
进退都是死路。
郑成荣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慢慢地擦着，手指微微发抖，窗外的轧钢车间轰鸣声一如既往地响着，可此刻他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某种沉重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查过无数人，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质询函逼到墙角的一天。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从李怀德这三个字开始的。
他不甘心——明明已经摸到了沈莫北的软肋，明明已经撬开了贾张氏的嘴，明明秦淮茹就快扛不住了，就差最后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可现在这一步，他迈不出去了。
因为质询函的最后一段写着——“限你于收到本函之日起三日内，就上述问题做出书面说明，并暂停一切与李怀德案相关的调查工作，逾期未复或说明不充分的，将按程序追究纪律责任。”
暂停一切调查，三日之内。追究纪律责任，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精心构建的计划上，把那张已经织了一半的网钉得千疮百孔。
郑成荣把质询函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轧钢厂灰扑扑的厂区，烟囱冒着白烟，在初秋的天空下慢慢飘散，远处的甬道上有几个工人推着钢材经过，汗水把蓝色工装的领口洇湿了一大片，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郑成荣知道，对于他自己而言，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踩过线了，现在线那头的人，要收网了。
与此同时，沈莫北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杜子腾送来的材料。材料有三份——第一份是秦淮茹的书面证词，详详细细地记录了郑成荣两次找她谈话的全过程，尤其是那天晚上拿棒梗威胁她的事，时间地点人物对话一应俱全，末尾按着鲜红的手印。第二份是贾张氏的证词，杜子腾让陆建川去了一趟贾家，连哄带吓地让贾张氏把郑成荣三次登门、用棒梗的招工指标做交换条件、套取李怀德相关信息的事全部交代了出来，也按了手印。第三份是许大茂的证词——这份来得最晚，也最让沈莫北意外。许大茂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主动跑到保卫处，把郑成荣找他谈话的经过交代了个底朝天，连郑成荣说过什么话、问过什么问题、做过什么承诺都一字不落地复述了出来。他交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既慌张又谄媚，像是急于用这份证词来换一张免罪符。
沈莫北把这三份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本来只是想用李怀德案保密级别的敏感性逼退郑成荣，没想到郑成荣在轧钢厂这段时间里留下了这么多把柄——越权调查绝密案件、私下威胁证人、干预企业人事安排、用未成年人的治安问题做筹码交换情报，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老杜，”沈莫北把三份证词折好放进档案袋里，站起来把档案袋递给杜子腾，“这份材料，你亲自送一份到部里去给王刚，让他送到谢老那里去。”
杜子腾接过档案袋，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解气，他在轧钢厂待了这么久，早就憋着一肚子火——郑成荣仗着上面有人，在厂里为所欲为，调档案、查排班、威胁女职工，把厂子当成他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现在终于轮到这小子栽跟头了。
“沈局，这份材料送上去，姓郑的是不是就该滚蛋了？”
沈莫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杜子腾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让他滚蛋不是目的，让他成为一面镜子才是，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谁想借着运动整人，谁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拿一个十四岁孩子的事去威胁孤儿寡母，他郑成荣也算开了纪检干部的先河了。”
两天后，冶金部纪检组的处理决定下来了。
决定书上的措辞很简短，但分量极重——“郑成荣同志在驻红星轧钢厂工作期间，多次越权调查与其职责无关的案件，擅自调阅超出其权限范围的档案材料，私下接触证人家属并以不当方式施压，违反了纪检工作纪律和保密规定。经研究决定，免去郑成荣同志驻红星轧钢厂工作组组长职务，调回部里接受进一步审查。”
决定书送到轧钢厂的时候，郑成荣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他把笔记本、文件、钢笔一件一件地放进公文包里，动作不快，像是在给自己留够体面的时间。
小周站在门口，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郑成荣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将近一个月的办公室——桌上还放着他没喝完的半搪瓷缸子茶水，茶杯旁边是他手写的调查提纲，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条待查线索。这些线索，有的查清了，有的一辈子都查不清了。
“郑组长……”小周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郑成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小周，你留下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不要因为我影响了组里的正常工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公务，但小周看见他握着公文包提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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