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梧桐街桥洞,灯光断续。
那不是寻常的断续——是灯在喘气。
我坐在末节车厢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冰凉的铝合金扶手上,右手攥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烟灰已积了半寸长,颤巍巍悬着,却始终不落。窗外,梧桐街桥洞像一张被岁月蛀空的巨口,青砖拱券上爬满黑褐色霉斑,藤蔓垂落如干枯的舌,风一吹,便簌簌抖下灰白碎屑。车顶LED灯管忽明忽暗,每一次熄灭都比前一次多拖半秒,仿佛电流正被某种东西缓慢吮吸。光亮回来时,总迟滞一瞬,像人睁眼之前,眼皮先沉沉掀开一道缝。
就在这明灭交界处,我余光扫见窗玻璃上,有手印。
不是新沾的,也不是雾气凝结的水痕——它早已干透,边缘泛出微黄,像陈年胶渍,又似皮屑剥落后渗出的脂蜡,在幽蓝冷光里泛着哑光。五指清晰,指节微凸,掌纹深而钝,尤其食指与中指并拢得极紧,无名指略向内蜷,小指则诡异地反折出一个不该存在的钝角——活人绝难摆出这姿态。
我屏住呼吸,缓缓偏头。
手印在右前方第三块车窗上,离我约两米远,位置不高,恰好齐胸。它本该朝外——所有被按在玻璃上的手印,无论急刹、惊呼或推搡,掌心必向外,指尖指向车外世界。可这一枚,指尖却朝内。
不是歪斜,不是错觉,是整只手掌以一种违反骨骼常理的方式,翻转了九十度:掌心贴着玻璃,五指却如五根僵直的铁钉,齐刷刷刺向车厢腹地,直指我坐的方向。
我喉结一滚,后颈汗毛倒竖。
这不是幻视。我刚用指甲掐过大腿内侧,疼得眼前发白——清醒得可怕。
车轮碾过桥洞接缝,车身猛地一沉,哐当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从桥底坠入铁轨夹层。灯应声全灭。三秒。黑暗浓稠如墨汁灌顶,连自己抬起的手都看不见轮廓。我听见左侧座位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像有人用舌尖抵住上颚,又倏然松开。
天亮时,我死死盯住那扇窗。
手印还在。
但指尖……动了。
不是整体位移,而是五指关节处,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向内旋拧。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缠在指骨上,正被桥洞深处某双不存在的手,一寸寸往里收。食指最先完成转向,指腹已完全贴向玻璃内侧;中指第二,指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声,像冻僵的豆子在火上爆裂;无名指第三,弯曲弧度加深,指甲盖泛起青灰;小指最慢,那反折的钝角竟开始舒展,却不是复原,而是以更诡异的角度继续内扣,指腹几乎要压进玻璃内部——
我猛地闭眼。
再睁。
手印消失了。
窗玻璃干干净净,只有几道雨痕和一点模糊的油污。我心头刚松半口气,目光下意识扫过左手边——自己的左手,还搭在扶手上。
而扶手上,赫然印着一只湿漉漉的手印。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朝内,正对着我的小腹。
它比我自己的手大一圈,指腹宽厚,指甲短而圆钝,边缘泛着死皮剥落后的淡粉色。更骇人的是温度:那手印触感温热,甚至微微濡湿,像刚从活体胸口按下来,带着未散的血气与汗意。我指尖一颤,不敢碰,只盯着那湿痕边缘——水珠正沿着铝合金扶手的细密拉丝纹路,一滴、一滴,缓慢爬行,坠向下方阴影。
滴答。
滴答。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我鼓膜上。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我才九岁,住在梧桐街老粮站改建的筒子楼里。楼后就是这座桥洞,白天是修车摊,夜里堆满废弃轮胎和锈蚀铁架。有天暴雨,我追一只跑丢的纸鸢钻进桥洞,看见三个穿靛蓝工装的男人围着一台老式柴油发电机。他们没开灯,只用一盏煤油灯照明,火苗绿得瘆人。其中一人蹲着,双手按在发电机外壳上,掌心朝内,五指紧扣散热片——他不是在检修,是在“嵌”。我躲在轮胎后,亲眼看见他手腕一寸寸陷进金属壳里,皮肉与铸铁之间没有缝隙,像两块生锈的铁板被磁力焊死。他脸上没有痛楚,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松弛,嘴角微微上翘,仿佛正被什么巨大而温柔的东西,从内部轻轻托起。
后来那台发电机再没响过。三天后,粮站失火,烧塌半边桥洞。消防员扒开焦炭时,在发电机残骸里找到三具尸体——全都呈跪姿,双手反扣于胸前,掌心朝内,十指交叉,像在拥抱自己空荡荡的肋腔。
我至今记得领头那个男人左耳垂上,有一颗朱砂痣。
此刻,我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垂。
指尖触到一点微凸的硬粒。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那不是痣。是颗刚结痂的血痂,边缘还渗着淡黄组织液。我今早洗脸时绝没有——我确定。
车速忽然减缓。广播响起,女声甜腻:“梧桐街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可这趟车,根本不停梧桐街站。
线路图贴在车厢门上方:起点东山殡仪馆,终点西岭火葬场,中途仅停“槐荫路”“锈河桥”“骨灰巷”三站。梧桐街,不在任何时刻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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