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嗤”一声开启。
不是金属摩擦的钝响,也不是气压释放的短促嘶鸣——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薄刃,缓缓划开凝固的空气,带着某种活物吐息般的滞涩感。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喉结滚动,却没咽下唾液,只尝到一股铁锈味,浓得发苦。
门外没有站台。
没有瓷砖反光的地砖,没有电子屏跳动的班次信息,没有穿制服的安检员背影,更没有远处列车进站时沉闷如擂鼓的震动。只有一条走廊,惨白、笔直、无限延伸。天花板上嵌着一排LED灯管,光线冷而硬,照得墙面泛出青灰调子,像冻了三天的尸皮。墙壁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门牌号用黑漆手写,数字歪斜扭曲,仿佛刚从谁的指甲缝里抠出来,又蘸着血水潦草涂上——307、309、311……唯独缺了308。我盯着那空缺的位置,盯了三秒,后颈汗毛突然炸起:那扇门,正微微晃动。门缝底下,渗出一线暗红,不是水,是半凝不凝的稠液,缓慢爬行,停在我左脚鞋尖前两厘米处,不动了。
消毒水味刺鼻。
不是医院惯常的、混着酒精与氯仿的清冽气息,而是陈年药渣在密闭铁柜里霉变三年后掀盖的腥气——甜、馊、咸、腐,四味绞缠,钻进鼻腔便直冲天灵盖。我猛吸一口气想咳,可肺叶刚张开,就撞上一股阴凉湿气,像有只冰凉的手顺着气管往里探,指尖刮过支气管内壁,带起一阵细密战栗。我抬手去捂嘴,却见自己右手小指第二节,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裂口,皮肉微翻,渗出的不是血,是淡黄色半透明黏液,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幽光。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那黏液表面,竟浮出一粒芝麻大的黑点,正随我心跳,轻轻搏动。
林晚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
不是“望见”,不是“瞥见”,是“被塞进视野”——仿佛有人攥着我的眼球,硬生生掰开眼皮,把那幅画面钉进瞳孔深处。心电监护仪在床头嗡嗡低鸣,屏幕幽蓝,绿线起伏微弱,像垂死蚯蚓在泥里最后一次抽搐。床单是洗得发硬的浅蓝棉布,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暗褐色污渍,形似一只蜷缩的蝙蝠。我认得那床单——去年冬天,母亲亲手拆洗过三次,说“医院的布单子吸晦气,得用艾草水煮透”。可此刻那污渍边缘,正缓缓析出细小结晶,晶莹剔透,却折射不出任何光源,只映出我此刻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嶙峋,嘴唇干裂如旱地龟纹,而最骇人的是左耳耳垂——那里本该有一颗朱砂痣,如今却变成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紫斑块,边缘凸起,状如溃烂的莲瓣。
滴滴。滴滴。滴滴。
声音不对。
正常监护仪是规律的“嘀——嘀——嘀——”,间隔均匀,像钟表匠校准过的节拍器。可这声音是“滴…滴…滴…”,停顿处拖着尾音,像溺水者最后几次呛咳,每一声都卡在将断未断的咽喉里。我数到第七声时,绿线骤然拉直——不是猝停,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平。三秒后,它又颤巍巍拱起一道微弧,比先前更浅,更虚,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一缕游丝,散进空气里。
医生正对家属摇头。
他穿着白大褂,但袖口磨得发亮,肘部却沾着两团褐黄污迹,像干涸的陈年胆汁。口罩只遮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眼白泛黄,布满蛛网状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澈,黑得不见底,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排灯管,可灯管数目分明是十二根,他眼里却映出十三根。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幅度极小,像老式座钟里生锈的擒纵轮,在齿轮咬合的最后一格艰难转动。每一次偏头,颈侧皮肤便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没有肌肉,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后蠕动着无数米粒大小的灰白节肢——它们正齐刷刷朝我所在的方向,抬起六条细足。
母亲攥着手机。
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截插进水泥地的旧钢筋。左手死死攥着那部银灰色旧手机,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如盘踞的蚯蚓。屏幕亮着,冷光映在她脸上,照得法令纹深如刀刻,下眼睑浮着两团淤青,形状酷似一对并蒂的墨菊。我认得那手机——父亲走后第三年,她用卖废品攒下的钱买的,屏幕右下角有道裂痕,呈蛛网状蔓延,裂纹中心,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微粒,此刻正随着她手腕细微的颤抖,缓缓旋转。
未接来电页面。
背景是纯黑,字是惨白宋体,像停尸房标签纸上的打印字。最上方一行:“未接来电(3)”,数字“3”下方,悬着三条记录:
【23:47|未知号码|已拒接】
【23:52|未知号码|已拒接】
【23:56|未知号码|已拒接】
时间:23:56。
那数字并非静止。秒针在“56”之后,本该跳向“57”,可它卡住了。屏幕右下角,电子钟的小数点在疯狂明灭——闪,灭,闪,灭,闪……频率越来越快,快得肉眼难辨,最终凝成一道持续不断的幽绿残影,像一条毒蛇盘踞在时间尽头,吐着信子。我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昨夜值夜班时,监控室老张灌了半斤白酒后压低嗓音说的话:“ICU东区308病房,十年前塌过一次天花板,砸死过一个实习护士。后来重修,图纸上明明标着‘308’,可所有门牌、病历、缴费单,全写着‘309’。没人敢提308,连电梯按键,第三层楼的‘3’字,都被烟头烫了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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