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的手抓住了天，是真的抓住了天
像有人猛地攥住一匹绷紧的蛛网
指节陷进穹顶的肌理，云层被撕成条缕状的白絮，露出背后翻滚的、青灰色的虚空
雷霆从那裂口里倾泻而下，百道、千道，像一挂燃烧的瀑布砸向人间
万兽半弯着腰，十几条手臂绷成弓弦，脊背弓起如一道将断的山梁
然后它松了力，天塌了
半边天空裹挟着雷霆与碎裂的蓝色光晕，朝胡梦天站立的地方砸下来
风声先是尖啸，然后归于彻底的寂静，那种速度太快、质量太庞大的寂静，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此刻胡梦天面对的是天崩
但她已经见过太多的天崩
地裂、火海、死亡的微笑、棺材合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响
那些她没有躲过去，只是硬生生地扛过来了，扛到半只脚踏入棺中，扛到白骨裸露、皮肉翻卷，她依旧是白莲教名义上的最强长老
这世上能杀死她的人还没出生，而已经出生的，她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于是她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一声清脆的、几乎漫不经心的声响，在万钧雷霆的轰鸣里像一根针落进湖面
一朵葬花，出现在她指尖
花瓣是黑色的，边缘烧焦一样卷着，花心里沉沉地蜷着一点死意，浓稠、冷冽，像是从无数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里提炼出来的东西
她只捻着这一朵，但在她身周，虚空开始簌簌地飘落花瓣
白莲的花瓣。一片，两片，十片，百片，旋转着，无声地聚拢过来，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那些花瓣环住她，轻轻柔柔地裹成一个茧
葬花在伸展
慢慢地、庄重地，每一片花瓣的张开都像一扇门被推开
当它彻底绽放的那一瞬间，一股半透明的、巨大的白莲虚影从茧心爆开，猛烈地膨胀，膨胀到遮天蔽日
莲瓣边缘触及雷霆，雷霆便哑火
触及云层，云层便退散
那虚影的中央，葬花寂静地旋转着，像一个缓慢转动的水车，把所有的毁灭都碾成粉末
然后它迎上了那落下来的半边天
轰！！！
声音消失了
或者说，耳朵已经来不及处理那种量级的震动
一股环形的气浪以撞击点为圆心炸开，贴着地表席卷一切
观赏者的领地像一张纸被从桌面上吹走，帐篷、火堆、零散的物件、甚至连地面的草皮都被整层剥起，裹在风里抛向远方
观赏者们像断线的木偶一样被掀得七零八落，有的撞在石头上，有的被卷进半空
只有那个首领，那颗苍老的眼珠，像一根楔入大地的竹竿，纹丝不动地立在风暴中央
姜葵死死抓住地面，指甲抠进土里。她的视线穿过狂乱的风，看到了那个顶住半边天攻势的渺小身影，看到那朵巨大的白莲虚影在万兽的雷霆之下摇晃、颤抖，却始终不碎
她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胡梦天只是一个没多少余力的重伤病人
局势转变得太快，她已经来不及对那些被吹飞的观赏者感到内疚了
现在只看得见万兽，只看得见那十几条手臂还在蓄势
万兽一击落空，那些被震碎的手臂微微颤抖着，伤口处流出黏稠的黑液
它歪着巨大的头颅，像一头迟钝的野兽在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然后它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第二波雷霆已经开始凝聚
更粗，更密，连颜色都从青白变成了紫黑
然后它面前凭空出现了十几朵葬花
渺小得像飞蚁
在万兽的视野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那些葬花之间，一枚硕大的铜钱正在旋转升起
古朴，斑驳，边缘磨损得发亮，像被人用手指摩挲过几万遍
它升得很慢，悠悠地打着旋，像一个醉鬼在赶路
万兽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它本能地挥出一只手想去拦住那枚铜钱——
轰！！！！
血花炸开
不是一朵，而是一蓬，一瀑
深红色的液体像被压爆的水管一样从万兽的臂根喷涌而出，碎肉和断骨在空中旋转呼啸着砸向地面，十几根比人还大的手指像巨石一样坠地，砸出十几座小坑
以铜钱为中心，一股剧烈的冲击波再次冲起，将万兽庞大的身躯推得踉跄后退一步。
而铜钱继续升着
它升到了最高点，然后停了
天空中的蓝色光晕、昏暗的云团、核冬天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雾霾，以铜钱为中心被猛然冲开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洞
空气被挤向四周，形成一个环状的、透明的水晶墙
然后阳光灌了进来
真正的、金色的、炽烈的阳光，像一桶熔化的黄金从那个洞口倾泻而下
那些光柱射在万兽的伤口上，万兽惊恐地蜷缩起身体，多余的手臂像触须一样疯狂地遮向自己的伤口
这片土地，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过白昼了
胡梦天在高空中抱着蚩娜，垂眼看着下方
她的右手再次抬起，指间已经凝出新的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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