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吹过南叶县城外的流民堆，带来刺骨的冷意。
秦莽靠在一截枯树上，目光黑沉地盯着南叶县城的城墙，那里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守夜，防止流民冲城。
看了许久，秦莽终究是没扛过困意，带着满眼血丝睡了过去。
恍惚之间，周身的寒风、呻吟、啼哭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辉云海。
脚下是绵软的云气，头顶是璀璨星河，远处仙山缥缈，瑞气千条，全然不是人间炼狱的模样。
秦莽猛地睁眼，下意识想去握腰侧的猎刀，却握了个空，又发现自己身躯轻盈，站在云端之上。
一道身影自霞光中缓缓走来，衣袂飘飘，眉目慈和，周身散发出令人心安的气息，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俯瞰天地的威严。
仙。
看见他的瞬间，秦莽心头冒出一个字。
平日里只当画本子看，从未在乎过神仙之流的秦莽，此刻却开始相信仙人的存在，或者说他希望世上真的有仙，有能够救下天下百姓的仙。
秦莽双膝跪地，声音依旧沉稳：“晚辈秦莽，见过仙长。”
仙人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托起，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指尖一点，一幅无边无际的长卷在秦莽眼前缓缓铺开。
那是天下大势，是未来百年的人间浩劫。
他看见了大唐江山彻底崩塌，宫城焚毁，百姓流离。
看见了藩镇割据，战火连绵，千里无鸡鸣。
看见了官吏贪腐，豪强横行，饿死的百姓一年多过一年，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剧反复上演。
看见了旧朝覆灭，新的乱世又起，苍生如刍狗，在战火与饥饿中辗转哀嚎，永无宁日。
一幕幕惨状，比南叶县城外的饿殍更甚千万倍，看得秦莽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指骨几乎要碎裂。
紧接着，画面一转。
刚才还是饿殍遍野、赤地千里，下一刻，光芒刺得秦莽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僵在云端，魁梧的身躯微微一颤，双目圆睁，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震骇。
城里不是黄土大地，而是平坦坚硬、漆黑如铁的宽阔道路，无需牛马牵引的铁壳大车飞驰而过，速度快得让他头皮发麻，连喘息都忘了。
远处，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巨楼拔地而起，一层叠着一层，直插天际。
那等宏伟，恐怕比他只听说过的长安皇城都要壮阔。
天空中，巨大的铁鸟呼啸掠过，没有翅膀，却能平稳飞行，轰鸣声震得他心神发颤。
再看田间，不见面黄肌瘦的百姓，只有巨大的铁造物在田地间行走，所过之处，粮食成片成片成熟，仓满囤尖，一眼望不到头。
路上行人衣着干净整齐，面色红润安稳，老人悠然行走，孩童笑着奔跑，人人手里拿着发光的小方块，低头轻笑，不见半分饥饿与惶恐。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秦莽想起村里教书先生时常会念叨的一句话，莫名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不用担心拼命种地也活不下去，不用年仅三十就积劳成疾，不用害怕自己老了会给孩子增添负担，不用担心独自一人会自生自灭。
再看街头巷尾，处处炊烟，处处笑语。
即便是最普通的人，也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病了有人医治，老了有人照料，不必畏惧官吏，不必担心苛税。
粮仓遍地，却无人贪墨；
道路宽广，却无人饿死。
秦莽下意识后退一步，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擒虎时不曾怕，见尸山血海不曾慌，可眼前这景象，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不止。
这……这是仙境吗？
世间竟真有这样的世道？
人人不饥，人人不寒，人人安稳，人人幸福。
他怔怔地望着那片光明、富足、安宁的天地，胸腔之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热浪轰然炸开。
仙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清朗如钟鸣，直透神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君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唐室气数已尽，奸佞当道，天灾人祸并行，天下将沉，万民将溺，非一人一户之难，乃九州苍生之劫。”
“你生而有擒虎之力，心怀仁善，虽为山中一猎户，可乱世之下，安有完卵？”
“你欲护一村，而村不能存；欲救一乡，而乡不能保；若想救天下苍生，唯有破旧朝，立新天，以战止战，以权安民。”
“天命不在皇室，不在权贵，而在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民心所向，即是天授。”
“你可敢，扛起这天下太平？”
字字如惊雷，炸在秦莽的脑海里，炸碎了他心中所有的迷茫。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带着乡亲活下去就够了。
可仙长告诉他，不推翻这吃人的世道，不打碎这腐朽的江山，就算到了南叶县，到了再大的城池，也依旧会饿死，会冤死，会像蝼蚁一样被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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