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的话音落下之后,广场上原本沉寂的人群像是被瞬间点燃了。
短短几秒钟之内,那些刚刚还垂着头、抱着胳膊的战俘们纷纷举起了手,有人甚至从队伍后面挤到了前面,还有人举着双臂大声喊着“我去”“算我一个”。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人群,照亮了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也照亮了那些高举过头顶的手臂,在夜色中汇成一片密集的、起伏的轮廓。
帕维尔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他在人群中左挤右挤,用肩膀顶开前面的人,硬是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冲到最前面,把手举得笔直,声音比旁边的人更亮:“我愿意去!我报名!”旁边的人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正要骂出声,看到他已经冲到了前排,又咽了回去。
最终,负责登记的军官在人群中挑选了二百多名身体健壮、精神状态相对稳定的战俘。
被选中的人按照指示依次走出队列,在广场边缘重新列队,没有被选中的则被士兵引导着返回各自的帐篷。
帕维尔站在被选中的队列里,紧握着拳头,目光朝医疗营地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后,在一队希斯顿士兵的押送下,这支由战俘组成的护工队伍被带出了战俘营,在营区外的通道上重新整队。
负责看守这批战俘的军官走到队伍前方,确认人数无误,然后转身走向站在不远处的珂尔薇,立正敬礼:“南丁格尔部长,这些担任护工的战俘就由我的小队负责看押,防止他们到了医疗营地之后出什么乱子。”
珂尔薇微微欠身:“好的,麻烦您了,上尉。”
军官点了点头,转身回到队伍前方,下令出发。
队伍穿过营地之间的通道,火把和油灯在两侧投下摇晃的光影,落在那些穿着灰绿军装、手臂上还绑着白布条的战俘身上。
他们走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只有靴子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口令声交织在一起。
到达医疗营地后,军官命令战俘们在帐篷区外的空地上重新列队,士兵们站在通道两侧,枪口朝下,目光扫视着新来的护工们。
一名护士长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列好的任务清单,朝军官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些战俘,开始分配工作。
有人被分去搬运担架,有人被分去整理床铺和布草,有人被分去清理废物和垃圾,有人被分去协助护士端送药盘。
帕维尔被分配到搬运担架的小组,他站在队伍里,默默听着任务分配,然后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向存放担架的棚屋。
他的目光在帐篷之间快速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忙碌,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弯下腰,和其他人一起把担架抬起来,跟着带路的士兵朝伤员帐篷走去。
夜色中,医疗营地的灯光在帐篷之间交错亮起,火把在风中轻轻晃动,投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投在那些弯着腰抬担架的背影上,也投在那些安静躺着的伤员身上。
帕维尔从傍晚一直忙到深夜。他被分在搬运组,负责把伤员从临时分诊区抬进帐篷,再从帐篷里把情况稳定的人抬到转移区。
担架的木把手有些粗糙,磨着掌心,刚开始还能感觉到硌手,后来汗水浸透了握柄表面,摸起来滑腻腻的,也感觉不太出来了。
他弯腰,起身,再弯腰,再起身,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像绷了太久的弓弦,不断重复着同一组动作。
他穿过帐篷之间被踩得稀烂的泥地,鞋底裹了一层厚厚的泥壳,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闷的吸吮声。
抬进一个人,登记伤情,再走出去,等下一副担架被递过来。
他没有数自己抬了多少个,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道流程,直到感觉肩膀的酸痛已经变成了麻木。
他重新走回分诊区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一副担架被两名护士抬着正往帐篷方向去,担架上的人一条腿被绷带和木板固定成笔直的一条,脸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纱布,只露出一只眼睛。
帕维尔在看到那人的一瞬间,脚步就慢了下,他认出了,是他的好兄弟,尼基塔。
帕维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几乎和那副担架同时到达帐篷门口。
护士把那副担架抬进帐篷,放在靠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然后转身离开。
帕维尔没有跟出去,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那个人。
尼基塔的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纱布从额头裹到下颌,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像是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
帕维尔蹲下身去,凑近了一些。他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轻轻开口:“尼基塔?是你吗?太好了,你还活着。”
那只眼睛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帕维尔脸上,瞳孔慢慢缩紧,像是在辨认来人。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绷带下面传出一阵含混的声音。
“是我,你妈的,你也还活着。你为什么一点事也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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