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达顿了顿，仿佛再看祁同伟的反应，不过他显然失望了。
祁同伟还是保持那稳坐钓鱼台的表情。
赵宏达咳嗽了一声，掩饰眼底的失落，没能看到一个副部级领导在他面前失态，他觉得这趟来亏了。
“总行风控委员会经过评估，认为汉东重工目前的经营状况已触发贷款合同中的重大不利变化条款。”
他的手指点了点文件封面。
“除维持现有停贷决定外，我们将依据合同第十四条第三款，对已发放的三亿两千万流动资金贷款启动提前收回程序。”
抽贷。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刘红梅的指甲掐进了笔帽里。
法务陈处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三亿两千万。如果被强制抽回，汉东重工的资金链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断裂。不是比喻。是算术。
祁同伟坐在主位。
他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在看赵宏达。
赵宏达鼻翼两侧有两道深纹。嘴唇很薄。这种人做决策的时候不靠感情，靠流程。
但流程这个东西，是双刃剑。
“赵处长。”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第十四条第三款我很熟悉。重大不利变化条款。”
“但这个条款的触发前提是贷款方需要出具经风控委员会签章确认的《风险认定报告》，并以红头文件形式正式送达借款方。”
他停了一下。
“请问，这份红头文件，您带来了吗？”
赵宏达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们正在走内部流程。”
“也就是说，没有。”
祁同伟打断了他。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处长，我再确认一个问题。您今天过来，是总行风控委员会的正式决定，还是省行上报之后、总行风控委员会尚未正式审议之前的预沟通？”
赵宏达的瞳孔缩了一下。
非常细微。但祁同伟看到了。
法务陈科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翻开自己带来的贷款合同原件，手指飞快地划到第十四条。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之后，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是紧张。
是震撼。
祁同伟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合同里写着。赵宏达要抽贷，必须先走完内部审批，出具正式的红头文件。
没有这份文件，任何口头通知都不构成法律效力。而银行如果在没有红头文件的情况下强制划扣，那就不是风控，是违约。
违约的就不是汉东重工。
是银行。
赵宏达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收回了搭在文件上的手。
“祁董事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总行的评估意见是明确的。”
“评估意见和正式决定是两回事。”
“拿不出正式的文件，我们汉东重工完全可以理解这是银行对我们国企的单方面毁约，还是在汉东重工翻身仗的关键节点。”
“我们汉东重工完全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京都方面不希望汉东重工能够盘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需要折腾了，我们直接拆分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祁同伟嘿嘿一笑，语气温和，仿佛不是质问，而是开玩笑。
赵宏达的后背已经湿了，甚至祁同伟都没说要跟京资委那边确认这种更吓人的话。
“祁董事长，这，有误会。”
赵宏达的声音都有点颤抖。
胜负已分，祁同伟靠回椅背。
“赵处长，我无意和贵行对抗。但如果贵行在缺乏法定文件的前提下，对一家部属国企的流动资金实施强制划扣，这份风险，不是我承担。”
“是您承担。”
“您个人承担。”
最后五个字，祁同伟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秒。
赵宏达的嘴唇抿了一下。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趟他不该来，他卷入了部级大佬的争斗，原本以为就是过来搞个下马威。
然后在汉东重工连吃带拿，就把事情给办了。
但他没想到他碰到的是祁同伟，一个工作业务无比精通的人。
他突然想到为什么这次会议有法务在旁边，这不是准备违约的，这是准备起诉他的。
他摸了摸并不存在的额头冷汗。
他没有再说话。
——
同一时间，档案科。
周书语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夹，都是上季度的行政记录。掩护用的。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不在桌面上。
在头顶。
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老式建筑的通风管道没有做隔音处理。管道从档案科的天花板穿过，一路延伸到隔壁行政部副部长王启平的办公室。
平时这不算什么。
但当王启平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声波沿着铁皮管道传过来，在档案科靠墙的那个角落形成一个天然的共振腔。
周书语就坐在那个角落。
她没有刻意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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