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抬起左手,那支总是随身携带的青玉符笔不知何时已执在指尖。
笔尖凌空对着那缕青丝,轻轻一划——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仿佛最上乘丝绸被最锋利的刀刃割开的轻响。
符笔尖端流淌出无形无质却凝聚到极致的兑金之炁。
如同情人的指尖,温柔却决绝地,将那缕牵连着过往六年无声岁月与深藏悸动的青丝,寸寸斩断。
断裂的发丝失去了维系,轻轻飘荡起来。
在昏黄的烛光中,如同无数细小的、失去方向的墨色蝴蝶。
晏清仰起头,张开嘴。
那些断裂的发丝,便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扬扬,落入他的口中。
他喉结滚动。
无声地,将它们尽数咽下。
面色无波,仿佛只是饮下了一杯冷彻心扉的、祭奠过往的苦茶。
滋味……是回忆的微甜,决断的苦涩,以及最终的,一片虚无的空白。
就在最后一丝发梢没入他唇齿的瞬间——
“嘶啦——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湿润的厚皮革被强行撕裂,又混杂着木质结构扭曲崩断的诡异声响,猛地从他身后传来!
那具他一直背对着的木偶,原本僵硬死寂的躯壳,此刻如同活过来一般,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随即猛地张开——
不是手臂,而是整个躯干如同食人花般裂开一个巨大的、内部幽暗深邃的缺口!
无数灰白色、半透明、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细丝(怅鬼丝!)从缺口深处疯狂涌出!
它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蛭群,瞬间缠绕上晏清的身体、四肢、脖颈!
晏清没有反抗。
甚至没有回头。
他任由那些冰冷滑腻的丝线将自己包裹、拖拽。
像被一张潮冷的木皮从背后覆盖,连肩线、颈侧、胸口的弧度都被准确扣住。
木偶的“壳”贴合得过分。
像早就为他量过尺寸。
像早就等这一刻。
在被彻底拉入那片木偶内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前,他最后的目光,依旧投向疏翠身影消失的那条甬道方向。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噗通。”
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落入深潭的闷响后——
烛光跳了一下。
殿内的温度却仿佛更冷。
木偶裂开的躯壳迅速合拢,表面涟漪平复,恢复了之前那静立无声的死物状态。
庙堂内,重归死寂。
六具木偶一动不动,如同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的守卫。
蒙面佛像依旧垂首,厚布遮掩下,不知其真容,亦不知其是否在“注视”。
供桌上的“贡品”散发着陈腐的甜腻气息。
烛火,兀自跳跃着。
将一切光影拉扯得扭曲、漫长,仿佛时光在此地已然凝固。
又仿佛,有什么更深沉、更庞大的“存在”,正透过这静止的一切,漠然地旁观着这场微不足道的、属于人类的牺牲与抉择。
火舌舔着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一点点光,在墙上投出不稳定的影。
只是,若有人此刻细看,便会发现,这具木偶原本模糊一片的面部轮廓,正在发生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变化。
一些细微的木质纹理在蠕动、重组,隐隐约约,似乎正在朝着某个温润俊雅、带着书卷气的面容轮廓……转化。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即将彻底消散的墨香,以及……
一缕被斩断的、关于青春与暗恋的,微涩的余韵。
……
…...
悬崖之下,时间在粘稠的雾气与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每一息,都像在心弦上锯过。
绿春搀扶着石听禅,脸上还残留着独自在崖下挣扎求存的惊悸。
此刻又被风无讳带来的新消息冲击得目瞪口呆。
绿春难以置信地勾过头,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你刚说啥?大响……还有大畅那哥俩……被……被砸死了?!”
风无讳用力点了点头,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发青,嗓音压着:“都亲眼见着的,血呼啦的,还能唬你啊?”
他冲一旁边席地而坐、正闭目调息压制腿伤剧痛的石听禅仰了个头:“比起石听禅师兄只是摔断一条腿……算他享福了!”
此刻,石听禅消瘦的身体,倒显得有些陌生。
此刻,他因失血与疼痛而深深凹陷,显出几分陌生的锐利与枯槁。
那种慈和、悲悯的神情仿佛被削掉了一层。
石听禅闻言,并未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咒,声音虽弱,却带着佛修罕见的狠厉与鄙夷:“尽使些魍魉伎俩,困人魂魄,蚀人骨肉……这也配称‘丛林庙宇’?也敢妄言‘正统圆满’?呸!”
绿春仍有些回不过神,半信半疑地喃喃道:“我靠……大响那身板,大畅那嗓门……怎么说没就没了?也不至于……这么不顶事吧?”
风无讳撇了撇嘴,眼底却并无多少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复杂寒意:“当时那情形,鬼都反应不过来,而且那两个人偶砸下来,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就是瞅准了、奔着他俩脑门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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