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笼着季府内院,檐下羊角灯次第点起,昏黄油光透过糊窗的素纱,映得卧房里影影绰绰。众仆役七手八脚将季奢抬回卧房,轻轻搁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之上。夫人守在榻边寸步不离,心焦如焚,连连打发了两拨下人,快马去请城中名医前来诊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榻上之人指尖忽然微微一动,喉间滚出一声沉闷低吟,眼睑颤了几颤,方才缓缓睁了开来。
他眼神先是一片茫然,待看清床顶描金雕花,又瞥见身侧夫人满面焦灼之色,猛地一个激灵便坐起身,伸手一把攥住夫人腕子,指节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骨节。他眼圈霎时红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急道:“夫人!祸事来了!天大的祸事临头了!”
夫人被他攥得生疼,却顾不上揉腕,连忙伸手扶住他肩头,急声问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说?你方才装疯卖傻把柳大夫气走,回转便昏死过去,难道是撞了什么邪祟?”
“走?哪里走得脱……” 季奢松了手,抱着脑袋往后一倒,后脑勺撞在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话音里满是绝望,“夫人有所不知,我方才便似中了邪祟、被恶鬼夺了舍一般,身子半分不由自己做主。明明心里百般不愿,嘴上却一应都应承了下来,竟…… 竟把刺杀公子汲的差事,亲口接了!”
这话便如平地起了个焦雷,炸得夫人脑中一片空白。她身子晃了晃,腿下一软,顺着床沿便瘫坐在地,脸色霎时白得像张素纸,半晌才颤着声开口:“怎会如此…… 为了不沾朝堂这滩浑水,你装疯卖傻十余年,平日里敛尽锋芒,旁人讥讽唾骂都忍了,连…… 连羊屎蛋都能面不改色吞下去,怎么偏在这要命的关口,反倒应了?”
“你能不能休提那羊屎蛋的事!” 季奢脸一红,又羞又急,捂着脸嘟囔,“我就不要脸面的么?那还不是为了保命!”
“脸面?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面!” 夫人撑着地面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你难道不知卷入储君之争,是什么下场?”
“我知道!我如何不知!” 季奢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州吁弑兄,石碏灭亲,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赢了或许一步登天,输了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咱们季家这点基业,在朝堂之上连根草都算不上,一阵风便吹得灰飞烟灭了!我这才躲了这么多年啊夫人!”
夫人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沉声道:“你如实与我说,莫不是忽然被那上大夫的爵位、百顷良田迷了心窍,想赌一把大的?”
“夫人怎会这般想我!” 季奢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连连摆手,“我季奢是什么人,夫人还不清楚?我平生最惜命,求的就是安稳度日,怎敢拿全族性命去赌?方才真真是中了邪,浑身都不受管束,就像…… 就像魂魄被人抽了去,只剩个空壳替我说话行事。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夫人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又想起他方才忽然昏死的蹊跷模样,心里也信了七八分。她默然坐下,靠在床沿缓缓调息,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夫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事已至此,哭天抢地也无用,悔恨更是来不及。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弥补,把咱们季家从这死局里摘出来。”
季奢闻言,抬手解下腰间那根粗麻绳,攥在手里揉了又揉,肩膀一抽一抽的,竟真的掉下泪来。他抽泣着道:“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你我就用这根绳子,悬在房梁上自行了断。好歹是自己了断,还能留个体面,说不定还能保住府里老小,不至于株连太广……”
话音未落,夫人猛地站起身,伸手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怒声喝道:“你说的是什么浑话!遇着点事就想着寻死觅活,你算什么男人!就不能冷静些,想点靠谱的主意?”
季奢被她吼得一缩脖子,哭得反倒更凶了,哇哇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张着胳膊便要去抱夫人。夫人见状更是火起,一把将他推开,抡起胳膊,“啪、啪、啪” 接连十几个耳光抽在他脸上,脆响在卧房里此起彼伏。她边抽边厉声喝道:“冷静!你给我冷静些!哭能解决问题?哭能让柳衷收回成命?”
直抽到季奢两边脸颊高高肿起,通红一片,夫人才停了手,喘着气松了他衣领。季奢被打得眼冒金星,哭声倒是戛然而止,捂着脸呆呆坐在榻上,半晌没回过神。
夫人揪住他衣领晃了晃,沉声问:“现下冷静了?”
季奢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飘:“冷…… 冷静了,脸都麻了,想不冷静也难。”
“那就想办法。” 夫人松开手,坐到一旁平复气息,“这差事既然应了,明着反悔定然不行,那是抗旨不尊,正好给国君把柄治咱们的罪。硬着头皮去做,更是万万不可,刺杀储君的罪名,千秋万代都洗不掉,日后无论谁上位,咱们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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