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柳衷本已怒气冲冲踏出门槛,耳后忽飘来这一声冷喝,浑身竟是莫名一僵。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台阶上的季奢身上 —— 只见那人立在廊下,腰背挺直如崖畔苍松,眼神锐利似匣中寒刃,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痴傻疯癫的模样?
柳衷心头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厉声喝道:“什么密令?哪有什么密令!国君何等尊荣身份,岂会将政令下给一个疯癫之人?季男爵还是回去静养吧,休要在此胡言乱语,耽误本官行程。”
被帝辛残魂占据了躯壳的季奢闻言,忽地仰天大笑,笑声朗澈震得檐下瓦当微微发颤,一股久居上位的沉雄气度扑面而来,直逼得柳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负着双手缓步走下台阶,衣袂无风自动,眼底尽是睥睨之色:“你以为方才那副疯癫模样,便是我的真容么?”
话一出口,帝辛心底便掠过一丝不屑 —— 区区卫国下大夫,也配让他这殷商帝王自降身份,演这一场装愚卖傻的戏码?若不是为了探听公子汲的下落,他连半句话都懒得与这等庸臣多说。
柳衷眉头紧锁,沉声反驳:“难道不是?常人谁会以麻绳束腰,妄称拴福纳贵?谁会将羊粪蛋当作九转仙丹,当众吞服?即便你未曾疯魔,也定是神志昏聩。国君身负社稷重责,怎可能将机要大事,交到一个行事乖张、不遵礼法的人手中?”
“疯癫?” 季奢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微微俯身冲柳衷作了一揖,神色竟添了几分郑重虔诚,“这疯癫不过是我自保的伪装罢了。这些年我藏锋守拙,装痴卖傻,为的便是等一个效忠国君的机会。今日柳大夫登门,便是天赐良机,还望大夫成全,给我一个为君分忧的机会。”
柳衷望着他眼底的笃定,一时竟有些迟疑。他暗自思忖:看季奢此刻眼神清明,言辞恳切,倒不像是疯傻之人。可先前那番荒唐行径又做不得假,莫非真如他所言,是刻意伪装?可事关刺杀储君的灭族大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岂能不慎?
他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既然你一心想要为国君出力,方才为何故意装疯卖傻?莫不是心中有鬼,想要推脱此事?”
季奢缓缓摇头,脸上作出一副用心良苦的神色,轻叹一声道:“柳大夫聪慧过人,难道就没看出我那番举动里藏着暗语么?”
“暗语?” 柳衷一怔,面露疑惑,“什么暗语?”
“我深知国君要交托的任务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的下场。” 季奢抬手拍了拍腰间粗麻绳,语气沉肃,“腰系麻绳,便是我向国君表明心意 —— 愿以全族性命作保,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以羊粪为丹,当众吞服,便是表明为报国君恩遇,我季奢早已将名声荣辱置之度外,再难堪的污名,我都担得;再难下咽的苦果,我都咽得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柳衷神色微动。帝辛操控着这具躯体,心底却是冷笑连连。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谎话,也就哄一哄卫国这等庸碌臣子。想他当年在朝歌,多少权谋诡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般拙劣的托词,不过是随口编来应付罢了。
柳衷皱着眉追问:“那你为何不直言相告,非要弄这些玄虚打哑谜?”
“府中人多眼杂,仆役婢女往来不绝,隔墙有耳之事古来常有。” 季奢一脸愧色,拱手道,“我本想用这般隐晦的方式,只让柳大夫这等聪明人看懂,既验了大夫的心智,也防了消息走漏。哪知是我思虑不周,与大夫默契不足,反倒惹得大夫动怒,实乃我的过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柳衷神色渐渐缓和,却依旧踌躇不决。
季奢见状,眉梢微挑,淡淡开口:“大夫还是不肯信我?”
“此事事关国本,凶险万分,本官不得不慎之又慎。”
柳衷话音刚落,便听得对面的人轻笑一声,语气轻描淡写,却如惊雷炸在耳边:“不就是公子汲的事么?处理这等事,我只需一把快刀便够了,何需国君多费周章,让你传话于我。”
柳衷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急道:“嘘!你不要命了!这等灭族的大事,岂能如此大声张扬!”
“我只因一心想为国君消弭隐患,情急之下便顾不得许多。” 季奢神色平静,仿佛方才说的不是刺杀储君的秘事,只是一件寻常家事。
柳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缓缓点头,沉声道:“看样子,你确实是国君可以托付重任的人。季男爵,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僻静之处细谈如何?”
“甚好。” 季奢抬手往府后方向一指,“走,去我家磨坊。那里是我日常修行之所,闲人不得靠近,绝不会有人打扰。”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后院磨坊而去。一路穿廊过院,沿途仆役见自家大人神色肃然,身旁柳大夫面色凝重,皆不敢抬头张望,纷纷垂首避让。帝辛走在廊下,目光扫过季府的亭台楼阁,心底毫无波澜 —— 区区男爵府邸,在他看来不过是乡野宅院,不值一提。他此刻满心盘算的,唯有公子汲的下落:这位太子身负夺妻之辱,又将遭生父暗杀,胸中怨气定然冲霄,正是承载他残魂的绝佳躯壳。比起季奢这富家翁的身子,公子汲的王族气血、滔天怨怼,更能助他恢复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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