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卿仰面躺在草地上，呼出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行行行，”他说，“我跟你走，总行了吧。”
苏清漪这才满意地弯起嘴角，从他身上下来，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哼着轻快的小调走在了前面。
许长卿爬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苏清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弯腰拨一下路边的草叶，偶尔伸手去够低垂的树枝，指间漏下一串细碎的声响，像是无声的笑声。
走了一段，许长卿问：“我们去哪儿？”
苏清漪没有回头，声音带着笑，像是终于等到他问这个问题：“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说着，拐上了一条山路，嘿咻嘿咻地往上爬，道袍的下摆被她随手撩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赤着的脚踩在泥土上，倒是一点也不嫌脏。
许长卿跟在她后面，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跟着。
两人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枝叶在衣袍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拨开最后一丛枝叶时，眼前豁然开朗。
悬崖边，一片开阔的草地铺展开来，头顶那轮月亮又大又圆，像是刚被水洗过，清辉如纱，铺满了整片山谷。
远处山影层叠，山腰上飘着薄薄的云雾，像是有人用淡墨轻轻晕染开的一笔。
风声从山谷间穿行而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苏清漪在悬崖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许长卿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她两条腿悬在崖边晃荡，脚趾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她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许长卿想了想，说：“是在心境小天地里吧。”
她摇了摇头，说不是哦。
然后她讲起了一个故事。
原来，苏清漪小时候生在边境一个村子的富贵人家里，家里规矩多，没什么玩伴。
只有村里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不知从哪跑来的野孩子，经常翻过她家的墙头来找她玩。
他们经常夜里偷偷溜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并肩坐在草地上看月亮。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么圆，风也是这么轻。
在明月之下，她与他拉钩起誓，他们要永远都在一起，生生世世，再不分离。
她当真的，一直记着。
后来有一天，一个奇怪的大叔路过村子，把他带走了。
这一走就是十年。
再后来小男孩回来时，是村子遭了妖患，而他已经成了人人仰望的大剑仙，随手一剑，就斩灭了当年屠她满门的妖怪。
她活了下来，也是因为他，她才有机会进入剑冢，遇到后来的师傅，踏上修行之路。
可那个少年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斩妖，不近女色，也不问儿女情长。
她在剑冢待了那么久，他始终不记得她，也不记得那个月下的约定，更不记得那个曾陪他看月亮的小女孩。
苏清漪说到这里，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里。
许长卿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海里拼凑。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后来他死了。”
那个少年死在了蛮荒。
但他的师傅找到了她，说她是他的命中注定，要她在这里等他的来世。
她就等啊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
可他今生已经遇到了别的女子，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可是……明明是我先来的啊……凭什么你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许长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记忆里翻找着那些早被埋没的旧事，可时间隔得太久了，久到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有一个小女孩，名字他已记不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长卿才终于开口：“苏清漪。”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眼底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我的愿望是——请你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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