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新炒的炒饭，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中间，蛋香混着米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马扩眼巴巴地盯着，喉结上下滚了滚，却只敢咽口水。
方才他开口讨要，官家一句“没你的份”，噎得他够呛……那炒饭是给阿黎姑娘留的。
如今阿黎又炒了一碗端来，官家却没有再拦。
马扩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筷子。
王伦瞥他一眼，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没好气地笑了：“行了，别咽口水了。
这大碗是阿黎专门多炒的，咱们三个分着吃。”
马扩眼睛一亮：“官家，当真？”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王伦把炒饭往中间推了推，“边吃边说，先说正事。”
马扩和赵良嗣这才敢动筷子，一人夹了一大口，满嘴蛋香，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官家，西线那边……”马扩嘴里塞着炒饭，含糊问道。
王伦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才慢悠悠道：“传旨给种师中，谈，只管谈。
西夏人想要什么，先应着。
但有一条……燕京大捷的军报，压到谈判最关键的时候再亮。”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朕要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大势已去。”
马扩三两下咽下嘴里的炒饭，正色道：“官家当真打算与西夏联手伐金？
西夏人反复无常，今日称臣，明日背盟，那可是祖传的本事。”
“朕知道。”王伦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声音不咸不淡，“可朕要的，从来不是西夏人守约。”
“那官家要的是……”
“只要西夏从金国的棋盘上下来，坐到朕这边来，哪怕只坐一天……”王伦笑了笑，“金国人的腰子，就已经捏在朕手里了。”
马扩心头一凛，随即释然。
官家还是那个官家。
走一步，看十步。
赵良嗣放下筷子，忽然插话：“官家，臣有一事不明。
若是那西夏人看了捷报，反倒吓破了胆，狗急跳墙，铁了心与金国抱团，那咱们岂不是……”
“不会。”王伦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西夏人比谁都精明。你看这天下大势，谁强，他们就跟谁。宋强跟宋，辽强跟辽，金强跟金。
如今这牌桌上，谁最有可能掀桌子，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再说了，狗急跳墙的前提，是后面有墙。
金国的墙，如今在哪里？”
赵良嗣一怔，顺着话头一想，顿时遍体生寒。
燕云已复大半，金国主力龟缩北地，这面“墙”，确实已经塌了大半。
“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伦摆了摆手，“去吧，把旨意传下去。
告诉种师中，谈判桌上，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若是西夏人识相，那就皆大欢喜；若是不识相……”
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慢悠悠塞进嘴里。
“那就让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
西线，延安府，西军行辕。
暮色四合，城头旌旗猎猎，行辕内外，甲士肃立。
帅府正堂内，烛火摇曳。
种师中坐在案后，捏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书信，良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的意思是……拖。”
姚古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拖得住吗？西夏人丢了银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怕是恨不得明日就议和。”
“急着来议和的，未必是真想议和。”种师中放下书信，目光沉静，“铁鹞军还没伤筋动骨，嵬名阿吴那老匹夫，岂是轻易认输之人？”
“大帅是说，西夏人此来，另有图谋？”
“图谋谈不上，试探是真。”种师中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丢了银州，兴庆府那帮人坐不住了。
可要他们认输，又心有不甘。
此番遣使，明面上是议和，暗地里，怕是想摸一摸咱们的底。”
“韩世忠、徐猛子那边怎么说？”种师中忽然问了一句。
“两位将军已按大帅之令，稳守银州，等候圣旨。”姚古拱手道，“关胜将军还捎话来，问若是西夏人谈崩了，几时能放开手脚打石州。”
种师中嘴角微微一勾：“告诉他们，先把刀擦亮了。谈得拢，刀入鞘；谈不拢，那就让西夏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炮火。”
姚古恍然：“那咱们的底，露不露？”
“露。”种师中抬起头，目光幽深，“陛下说了，要露就露个彻底。
只是什么时候露，怎么露，得挑时候。”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西夏使团到了！”
行辕外暮色中，远远传来马嘶声与甲叶碰撞的声响，听着足有上百骑。
种师中缓缓起身，整了整衣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征尘的旧靴子，自嘲一笑。
当年在西军，他见惯了大宋的使臣，一个个冠冕堂皇，肚子里全是算计。
如今换了他坐在这谈判桌上，倒要看看，这西夏人的算盘，能打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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