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条搁浅的鱼。“想起阿擎”这几个字重若千钧，在唇齿间转了几圈终究没能出口。
夜风卷着餐厅门口的风铃声灌进耳朵，叮叮当当的声响里，她恍惚听见陆擎每次出去拍照前常哼的那首渔歌调子。
贝诺的沉默像面照妖镜，映出她溃不成军的狼狈。他镜片后的目光沉甸甸的，让她想起陆擎书架上那本精装《海葬》——烫金的书脊在阳光下也是这样闪着冷光。
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贝诺弯腰时，后颈的脊椎骨节分明，像串被月光打磨的珍珠。他拾起叶片的样子，像在捡拾什么易碎的珍宝。
“《孔雀东南飞》里说……”贝诺的声音轻得像落叶触地，指尖摩挲着叶片边缘的锯齿，“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叶脉在他掌心舒展成金色的河流，某个被虫蛀蚀的小洞正对着他左手食指根的戒痕。
远处突然爆发的笑声刺破凝滞的空气。墨陌正被高也逗得前仰后合，发丝在风中飞扬。高也趁机将西装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后颈流连的时间远超必要。灯光下，他小指上的尾戒闪着银光，每次动作都像在故意炫耀。
贝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场景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心上。墨陌身边永远不缺守护者，从来都是如此。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包括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高也。他移开视线，发现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时已攥成拳头。
周亚柒看见他左手无名指无意识地抽搐，像是在转动一枚不存在的婚戒。他的视线盯在那个方向整整三秒，咬肌绷出锋利的线条，下颌角的阴影深得像刀刻的痕迹。
“我送你们回去吧。”贝诺转身时衬衫绷紧，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后颈处一缕不听话的黑发在夜风中晃动，发梢沾着路灯橘黄的光晕。他是全场唯一没沾酒的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薄荷糖气息。
“阿穆，你待在店里？还是等我回来接？”贝诺转向倚在门边的欧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欧穆正用丝质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腕表，表面反射的冷光在他镜片上掠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你送他们吧。”欧穆闻言抬起头，嘴角勾起那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他手腕一转，檀木佛珠顺势滑落，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佛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隐晦的提醒，“老王说后厨还有几箱黑皮诺要盘点。”
贝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远处飘来墨陌哼唱的旋律，是那首《夜来香》——上周五的KTV里，高也就是用这首歌把墨陌逗得前仰后合。他深吸一口气，行道树的气息混着餐厅飘出的红酒醇香灌入肺里，却压不住胸口那股莫名的滞涩。
“走吧。”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可周亚柒分明看见他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攥成了拳头，布料被绷出几道凌厉的褶皱。
欧穆转身推开餐厅的木质大门，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周亚柒恍惚想起陆擎工作室门口也挂着这样的铃铛，每次她推门进去，都能看见他抬头时眼里的惊喜。现在那个铃铛应该落灰了吧，就像……
停车场的路灯将梧桐叶影投在地上，斑驳得像打碎的镜子。贝诺的黑色奔驰安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映着稀疏的星子，像头蛰伏的猛兽。
“我去开车。”贝诺突然转身，动作太急，后腰处的衬衫皱起几道褶子。周亚柒鬼使神差地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抹温热时猛地缩回手指。
停车场方向传来路虎解锁的“滴滴”声，车灯划破夜色，像柄出鞘的利剑。
夜风裹挟着梧桐叶擦过脚边，发出沙沙的声响。周亚柒跟在贝诺身后走向停车场，皮鞋踩在落叶上的脆响像是某种隐秘的节拍。她停在副驾驶门边，指尖悬在车门把手上方三厘米处，突然转身看向身后。
高也正半搂着墨陌缓步走来，动作小心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墨陌脸颊泛着醉酒后的蔷薇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困倦的呼吸轻轻颤动。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高也肩上靠，发丝扫过他西装翻领上的金属扣。
“我可以坐副驾驶吗？”周亚柒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她指尖点了点后排方向，指甲上残留的裸色甲油在路灯下泛着珠光，“小陌喝了酒，上车不出五分钟准睡。”
她停顿半秒，唇角勾起微妙的弧度，“阿也在旁边陪着，她能安心点。”
陆能闻言直接拉开后排车门，嘴角噙着了然的笑。这种默契早就在他们四个之间扎了根——后排永远是高也和墨陌的位置，是高也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周亚柒知道，陆能知道，他们两个也总是想方设法找各种由头来给高也制造这样亲近的机会。
贝诺没说话，只是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金属门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周亚柒弯腰坐进去时，闻到了车内淡淡的雪松香薰味，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她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就听见后排传来轻柔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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