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春云站在指挥官办公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腰间的两柄刀——旧刀挂在左侧，春三日月在右侧，两柄刀的鞘尾几乎平行，像一枚被她重新校准过的对称天平。
‘不会在走路的时候碰到一起。’她想着，抬手叩了两下门。门内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走进去。
洛林正在看一份文件，头没有立刻抬起来。
“今天是你轮值？”他随口寒暄道。
“嗯。”春云在门边站定，不太确定该站在哪里——是站在办公桌侧面还是门口近一点的位置。
她的犹豫大约持续了两秒钟，然后她听到了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洛林依然没有抬头。
“桌侧有椅子，坐吧。”他说，“要站很久的话，记得挑一双舒服的鞋。”
春云坐下了。
那张椅子不算宽，但足够她保持端正的坐姿时将两柄刀稳稳地放在膝上。
窗户开着一条窄缝，初夏的风从那里渗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尚未被热气侵袭的凉意。
她想起昨天晚上收到的那条信息——不过说是信息，但格式可能更趋近于某位大小姐的通知和嘱咐。
落款是“共和国”。
开头是这样写的：指挥官的日常习惯整理/仅供参考，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接下来是密密麻麻的、堪称事无巨细的记录。
比如：早上十点左右会开始感到困倦，需要一杯黑咖啡，但他会假装不困。
咖啡要双倍糖，他不会主动加糖但是喝了会皱眉。
桌面上如果文件堆积超过两公分，需要在他第三十次拿起同一份文件又放下之前进行整理，否则他会一天内重复打开同一个文件夹九次。
他午间会习惯性地走神，看向窗外，那时候最好不要打断他，可以留一扇开着的窗。
如果他在文件上画圈，说明他在认真思考，不要在旁边出声……她读到第三页时，已经看到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写得比正文小一号。
还有，他会在下午四点半左右开始整理东西，那是他准备下班的时候。
春云把通讯器关掉，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此刻，她抬起头，看着洛林在晨光中翻阅文件的侧影。
大约是九点四十分左右，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想起了那个关于“十点左右困倦”的条目。
她起身，走到茶水间，找到咖啡机、滤纸、杯子和糖罐，按照信上的描述，煮了一杯双倍糖的黑咖啡，端回来放在洛林桌角顺手的位置。
洛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但他在停顿之后，端起了那只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对了。”
洛林品了品，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像发现了什么隐秘事实般的轻微笑意。
他看了一眼春云，大概猜到了昨晚某人的努力输出。
春云没有回答。
她坐回了角落的椅子上，指尖轻轻落在那柄旧刀的鞘尾上，摩挲着那里凸起的金属配重的棱角边缘。
上午的工作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流过。
文件被签好、摞齐、放至桌面另一角。
偶尔有人敲门进来送新的文件，春云便起身去接，放在洛林手边。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发现每次她做完一件事，洛林会极其自然地接过下一件事。
而来送文件的阿贺野前辈对她挤眉弄眼，里希特霍芬小姐的表情多了点柔和，共和国小姐对她柔柔的笑了笑。
午间休息的时候，洛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港区屋顶之间露出的那一角海面。
她没有打断他——想起共和国信上写的那句“不要出声”——只是看窗外的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移动的轨迹。
“春云。”洛林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回日本本土之后……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春云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洛林依然望着窗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没有。”
“那现在想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到那个她曾经在病房里为自己描绘过的画面——奈良的樱花。“……奈良。听说那里的樱花很美。”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花期已经过了，所以……”
洛林依然望着窗外，他没有让春云说出那句“还是算了”。
他打断了春云，然后道，“那就明年春天去。”
她听到这句话时，感觉到自己手指间有什么正在轻微地松开。
“……嗯。”
然后洛林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膝盖上，像在端详一件他正在仔细考虑如何着手处理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他说，“你有没有去过鹿岛神宫？”
春云抬起头。
鹿岛神宫，那是鹿岛新当流的发源地。是那座供奉着武神的神社。
“……没有。”
“那回去之后，去一趟吧。”洛林说，“就当是把那刀还给它的出处看一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窗外已经变得明亮而澄澈的天色上，声音轻了几分，像在自语，又像在对着什么远处的事物低语：“战役结束了啊……神明在上，绘以天晴。”
春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天空是那种初夏特有的、高远而透亮的蓝，云层极薄极淡，像被水洗过的绢帛上残留的墨痕。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那柄春三日月的鞘尾，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属于木料的温润触感。“……好。”
那天傍晚，轮值结束的时候，她起身准备离开。
勃艮第打开门，她看了眼春云，又看了看指挥官，发出一声不知道是认可还是不认可的轻哼，“不错。”
女爵开口，但似乎又觉得这样攻击性太强了，她补了一句，“我是说，做的不错，下次继续。”
春云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欠身。
走过勃艮第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您。”
勃艮第没料到春云会这么说，但她微微点头，走向房间里面。
春云站在走廊里，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神明在上，绘以天晴。”
然后她接着向食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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