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比叶凛更早也更能明白人类的局限性，从研究人类到研究生物，从研究生物到探索生物，当路羽的已知变得越多，未知的深度也就逐渐被显化。
人类的认知透镜是无法被摘下的，人类能感知到的电磁波谱，听域视觉嗅觉都太过局限，人类对远方未知的世界的判断概念也大多用熟悉概念理解，人类的科技水平也远远不足以去对很多东西进行解释。
她靠近真理的同时，也在远离真理。
走动一小步，发现一大步。
路羽的行进过程中这些理论都能被她深刻认识到，于是她像之前所有的前辈一样，逐渐反思和审视自己乃至人类。
她从不代表人类。
可人类实在是太过脆弱。
这个观念是路羽承认的，在研究层面上，这或许更接近那帮研究天文学的学者的认知判断。
毕竟人类的脆弱性在宇宙尺度下触目惊心。
这不是她说的，这是那帮人说的。
类比之下就是，你要让一个只能存活三分钟都不到的细菌，去参与地球四十六亿年的历史一样。
而在路羽眼中，人类的脆弱性在生物尺度下同样触目惊心。
微观与宏观有时候，殊途同归。
她的思绪有时太过凌乱复杂，她被埋在在庞大海量的知识里，路羽却不会因此产生错乱迷茫。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你举着火把，你不知道路，没关系，你往哪里走，哪里就是路。
你就是那个执火者。
这是路羽对她的研究的态度，她并不会把生活和工作混淆，从前都是如此。
直到叶浔羽的出现。
忽然，有些事情不太一样了，路羽远离了她的研究环境和实验基地，靠近了生活和教学，更有了丈夫和孩子。
孩子，一个由她的细胞分裂分化在她的身体里长成的独立的生命个体，她亲眼目睹和感受着这一种繁殖形式在自己的身上进行了全过程。
所以，他在她这里是不一样的。
路羽学习过不少，但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遭，整体感受非常难以言喻，以至于她或多或少的会焦虑，她会无意识的将研究层面微观层面理解的那些放到她的孩子的身上。
因为它们是她的孩子，
他也是她的孩子。
路羽研究数年的它们强韧、强大、曾经一度颠覆人类惯常的认知，现在也在不断刷新人类浅薄的理念，而她怀胎十月的孩子，脆弱又易碎，柔软的不可思议。
于是她一方面遵从着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与成长放任叶浔羽自由生长，去让他探索，让他试错，而一方面由于认知叠加，导致她总是对孩子的脆弱有着天然的甚至有些偏激的重视。
叶浔羽现在三岁，他做过的体检和她比也不遑多让。
路羽总是要不停确认，就像是确认培养皿里的菌种或者细胞是否健康生长，良好适应环境那样，她要看到切实的证据。
这样是不对的。
至少，不完全对。
在生物实验里她会推翻无数次实验，丢掉成千上万板培养皿，不断重复培养再提取或者筛选，这估计是每一个从本科上来的本专业学生都能做到的。
可路羽只有一个叶浔羽。
无法实验，更无法重复。
路羽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没有接着同叶凛说下去，而是抬起手拢了拢崽子晃荡着的半湿不干的头发。
叶浔羽蹦跶着回来了。
吹风机呼呼的暖风吹起，伴随着享受服务的话痨一刻不停的语音服务，正好等他老老实实裹好被子说晚安时，房间温暖的格外适合入睡。
“妈妈爸爸晚安哟~”
“晚安陆陆。”
“晚安陆陆。”
路羽贴着他的额侧落下晚安吻，叶凛紧紧挨在旁边，走出房间走在她身后的叶凛关灯拉门，视线却时刻不离面前的人。
他倒是不觉得乖乖是个很容易自怨自艾的性格，对她来说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就好了，叶凛很相信她。
不过这不意味着，乖乖是不需要陪伴的，而他是可以无所作为的。
“工作结束了吗？要不要看个电影乖乖？”
“算是结束了，不过有什么电影好看的？”
“我之前收藏了几部，等会投出来乖乖可以选一下。”
“什么类型的？”
“应该都有，我记得有一部爱情片，一部公路片，还有别的。”
“等会看看，”路羽侧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虽然说是术业有专攻，但每次都是你给我推荐，我觉得我也可以给你推荐推荐呀——”
“乖乖是要哄睡我吗？”
“你怎么可能睡得着，专业性很弱的好不好，片子哪有不普世的？”
叶凛极其自然的从背后将人环抱进自己怀里，就这么一步跟着一步的黏在她身上，语气悠然地回复。
“没有，但我其实想看首都大学路羽教授的公开课纪录片，三个小时浓缩精华版。”
“……但话又说回来。”
真相真是快刀啊。
叶凛这家伙又从哪知道的，知道她还有一个被学生们称为“精彩集锦”的又臭又长的课堂录制片。
从画面都是模糊点的时候，到最后蓝光1080p的极致高清屏幕，这中间的年份全都有，一点没落下。
但如果可以的话，路羽还是希望叶凛别碰那些东西。
太“危险”了。
很容易一不小心睡过头，她的学生们都有向她反映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在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时候，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二创产品。
路羽表示，他们可以跟那个二创作者说去，下架或者配一个劲爆的提神醒脑背景音，反正不要来找她。
如果上课听了的，是不需要临时抱佛脚的。
“可我看了不会困，乖乖讲的很好。”叶凛不怎么赞同那个容易睡过头的结论，蹭蹭路羽头顶的发旋，好笑地反驳道。
路羽质疑：“你看得懂？”
下一瞬，她的脑袋顶被摩擦了好几下，似乎是叶凛在做摇头的姿势，路羽下意识的抬手想把自己已经飞到脸前的头发重新捋到正确位置，同时把某个不正确出现在她正确位置上的人给挪走。
“是看不懂。”
“叶凛，你可真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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