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庹魈的毙命,聚义厅内最后的抵抗如同沸汤泼雪,瞬间瓦解。喽啰们或跪地求饶,瑟瑟发抖,或亡命奔逃,却在愤怒的江湖义士刀剑下化作亡魂。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娘!您怎么样了?”孟瑶紧紧抱着花海蓉,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花海蓉脸色苍白,身上带着伤痕与尘土,但那双明亮的眼中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女儿无尽的慈爱。她颤抖的手轻轻拭去孟瑶脸上的泪痕和血污,声音虽虚弱却无比坚定:“瑶儿,娘没事……能看到我的瑶儿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娘就放心了……”
聚义厅内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混杂着丹药的清苦与硝烟的焦糊,在残破的梁柱间弥漫。贺聪倚着立柱,左臂的衣袖已被割裂,露出的臂膀上,原本如墨汁泼洒般蔓延的青黑色毒纹,正顺着苏姣指尖残留的内力轨迹,缓缓褪成浅淡的灰青。解毒灵丹的药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春日融冰般驱散着剧毒的阴寒,可皮肉下的酸麻刺痛仍如万千细针在扎,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骨发颤。
他却浑然不顾这份痛楚,牙关紧咬着撑起身子,一步一步挪到孟瑶身边。少女的眼眶还泛着红,脸上犹带着泪痕,见他走来,立刻伸手想扶,却被贺聪轻轻按住。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先在她脸颊边顿了顿,似是怕惊扰了这劫后重逢的珍贵,随即才轻轻落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掌。那掌心的温度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需言语,他眼中的歉疚、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珍视,她眼中的担忧、依赖与安心,早已在四目相对间,诉说了千言万语。
另一侧,花浩的脚步声沉重如擂鼓,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庹魈那具庞大的尸身旁,那魔头身形魁梧,此刻却如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头颅被一柄钢拐贯穿,红白之物混着黑血淌了一地,腥臭扑鼻。花浩俯身,右手死死攥住钢拐的柄端,手臂上青筋暴起,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嚓”声,他猛地发力,将那柄染满污秽的钢拐硬生生拔了出来。
钢拐离体的瞬间,几滴黑血溅在他的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盯着庹魈那张扭曲狰狞的脸。这张脸,二十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是毁了他家园、拆散他手足、掳走他亲妹的罪魁祸首!当年飞影山庄火光冲天、惨叫连连的画面,兄弟们浴血奋战却一个个倒下的模样,妹妹花海蓉被掳时绝望的哭喊,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巨大的解脱感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心头的第一道防线,紧随其后的,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悲恸与苦楚。他猛地扬起头,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在庹魈的尸身上,“呸!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苍天有眼!”那声音嘶哑却雄浑,带着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更带着对逝去兄弟的告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颤。
喊完这句话,他却突然沉默了。没有看围在身边的任何人,他提着钢拐,大步走到聚义厅角落一根未被战火波及的立柱旁,背对着众人站定。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情绪的彻底崩溃。他低下头,宽厚的肩膀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那声音细碎却凄厉,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谁能想到,这个在江湖上以豪气干云、流血不流泪闻名的“花老怪”,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哭得不能自已。二十年的隐忍,他白天是叱咤风云的侠客,夜晚却要在噩梦中与魔头缠斗;二十年的自责,他始终觉得当年是自己无能,才没能守住山庄,没能护住兄弟和妹妹;二十年的相思与愧疚,对妹妹花海蓉的牵挂,对苏姣那深藏心底、从未敢言说的情意,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大仇得报,所有的伪装与坚硬都轰然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脆弱,化作滚烫的男儿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布满尘土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上前。她那双惯常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被一层复杂而柔软的光芒浸润,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皱,漾开圈圈涟漪。她的目光落在他紧握钢拐、指节发白的手上,那双手曾无数次为她挡下危险,此刻却因巨大的悲恸而失控;落在他因颤抖而耸动的宽厚肩膀上,那肩膀曾扛起无数责任,此刻却扛不住积压二十年的苦楚;落在他背对着所有人的背影上,那背影孤绝而脆弱,如同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她眼中那层冰封了二十年的外壳,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消融。当年山庄覆灭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这些年辗转江湖,他默默为她扫清障碍的痕迹;每次相遇时,他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缓缓抬起手,那只常年握剑、本该冰凉如玉的手,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搭在了花浩那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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