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篱说:“路通同志,我们有个通病,一旦有个心目中的好人死了,盖棺论定的时候,喜欢拔高死者的声誉。合欢虽然培养英雄儿子卫茅,英烈女儿六月雪,但由官方成立治丧委员会,官方致悼词,人民群众给我们那点权力,真的用错了地方。依我之见,合欢的丧事,由我三弟决明来主办,最适合,我们最多是提供一点经济的援助,尽一份私人情谊。”
路通听完江篱的话,久久没有吱声。毕竟在临近退休的时候,自己还犯下一个低级错误,让老百姓诟骂。
西阳人民公社的廖书记,屁颠屁颠跑过来,说:“老首长,路书记,不如…不如我们去人民公社,坐一坐?”
冮篱说:“我一个退了休的人,不再过问地方上的事务。路通同志,你也回蓝田光明山吧。”
路通一行人走后,江篱找到自己的三弟骏遂、四弟骏良,五弟骏顺,说:“你们有不有时间,陪我到父亲的坟上祭拜?”
四弟骏良说:“二哥,要不要把大哥叫上?”
“叫上他吧。”
五兄弟,最老实本分的是小弟骏顺。骏顺的老婆生不出孩子,骏良只好把自己的第二个儿子,过继给骏顺做儿子。
骏顺过来说:“我问过大哥,他说他忙着写祭文,没空。”
父亲剪秋烈士的坟墓,由神童湾区工委出资,修成一个石头墓。这个石头墓,就在直冲水库东边的牛肝石山坡上。
这个地方,是江篱五兄弟心中永远的痛点。民国十八年端午发大水,爷爷雪胆老爷子,冒着磅礴大雨,坐在光秃秃的长坡上,指挥剪秋和苦木三个儿子,试图扯开直冲水库泄洪涵塞木,哪曾料想到,山顶上上百方的沙土,一下子将雪胆老爷子推下山坡,直接埋在水库下面的淤泥里。
还有三叔,那个苦命的三叔苦木,脚上还系着一条绳子,被泥石流掀起的滔天巨浪,埋在水库下方的泥土中。
剪秋的墓,是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带着剪秋的三个弟弟,用钢钎、钢錾子、大锤,一钎子一錾子凿出来的。
事先量过大小,墓坑刚好可以放进棺木,仅余少许空隙。空隙处用石灰、黄土和河沙拌的三合土筑紧。
湖南和平解放后,龙城县第九区军管委出资,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书“红军烈士剪秋之墓”八个大字。
茱萸说这八个大字,是着名书法家颜昌峣所书。
剪秋的亲友,每年清明节上坟,必须带一瓶红色的油漆,将这八个字重新描填一次。
呵,呵,呵,父亲剪秋,已经逝去了整整四十个年头。
江篱跪下来,骏遂、骏良、骏顺跟着跪下来;江篱只是默默地跪着,额头贴在冰冷的牛肝石上,骏遂、骏良、骏顺同样不说话。
江篱足足跪了八分钟,想站起来,但右小腿隐隐作痛。一九四九年,在涟源龙山追捕悍匪黄天佑的时候,江篱的右腿胫骨中过一枪,虽说当时做过手术,但年纪大了,老伤口疼痛的感觉,越来越严重。
小弟骏顺连忙将二哥江篱扶起来。
江篱说:“枳壳大叔埋在哪里?”
三弟骏遂说:“就在我家的北面。”
“一个人要懂得感恩。”江篱说:“一九三七年,是枳壳大叔送我去延安参加革命,没有枳壳大叔,便没有我二木匠的今天。老三,你带我去。”
我大爷爷枳壳的坟、我大奶奶慈菇的坟、我二伯父瞿麦的衣冠?、我义父无患的衣冠琢,合葬在一起。
坟墓厚厚的一层丝茅草,虽然黄了,但根不会死;坟堆上面一株黄荆子,叶子虽然落了,再过一个月,又会长出新芽。
江篱说:“三弟决明,真是稀里糊涂,父母的坟墓,墓碑都没立一块,拜台也没有一个,坟墓上的杂草那么多。”
四弟骏良说:“二哥,你不晓得,枳壳大叔的坟墓,原来是有墓碑的,被造反派组织挖掉了。”
“骏遂,骏顺,你们去拿几把锄头来,我们四兄弟动手,把枳壳大叔坟墓上的杂草清理掉。”
江篱五兄弟,茱萸是个喝醉了酒不晓得天高地厚的人,江篱是个敢作敢当的真男人,当然威信最高。
四兄弟二个人一组,轮流动手,不到四十分钟,杂草清掉了。
江篱双手撑着锄头柄,并没有下跪,说:“大叔哎,二木匠江篱,不是背信弃义的人,等合欢的丧事办完了,你在里面,我在外面,我们对酌三杯。”
回添章屋场的路上,江篱问:“骏良,你家东边,还有空地吗?”
“二哥,你的老宅基地还在。你想建房子吗?”
“是呢,要求不高,只想建两间土砖房子,土砖房子冬暖夏凉。”
骏良问:“二哥,你在城里住得不舒服吗?”
“在城里住得舒舒服服不假,但城里缺少人间烟火气。”江篱说:“骏良,你预算一下,建二间土砖房子,要多少钱,我先给你。下半年,我准备搬回来住。”
“二哥,决明哥是泥工师传,他知道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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