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日的平稳行军，中路六万大军已然深入漠南腹地。
越往北去，大地风貌愈发苍茫。
坝上残存的丘陵缓坡渐渐消融，抬眼望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大漠草野，天地开阔得近乎空旷。
极目之处天低云淡，视野能铺展数十里，无山无林，无遮无挡，一片坦荡。
这般地形，利于大军的铺阵推进，却也最无遮蔽、藏不得半点虚实。
到了此地，作为具体指挥行军作战的李定国愈发谨慎，他传令游骑、夜不收们，再向前放哨十里；左右两翼的游骑分批次轮换巡边，但凡遇人畜、炊烟、蹄迹，只准先行远观回报，不准擅自出兵袭杀。
连日来的匀速缓进，全军早已适应了草原行军的节奏。将士们褪去了初出边关的亢奋，也褪去了对塞外荒土的陌生惶恐，白日里只管跟着大军列阵北行。
行伍之间，甲叶轻响，马蹄沉钝，数万人行军的队伍肃静有序，除了传令旗语、战马嘶鸣、车轮碾土的声音，再无嘈杂喧哗。
辎重队伍居中缓行，骡马负重稳健，辅兵随车看护粮草军械，遇冻土坚硬处、枯草深陷处，便下车垫土平路，保障主力阵型不乱。
又三日的午后，日头偏西，风势渐柔。
前方巡哨的游骑快马折返，疾驰至中军马前，翻身跪地禀报。
前方西北七八里外的一处背风浅湾，发现了一片游牧驻牧地，有毡帐数十顶，牛羊千余头。营地里人畜聚集，并非空营，且部落规模极小，看起来只是漠南边缘迁徙落脚的小部落。
中军诸将闻声，皆是一片亢奋之色。
漠南草原上散落着诸多小部落，大多依附大势、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疆域，强弱悬殊。逢乱世纷争，大部落就随霸主的铁骑劫掠征战，而小部落只能辗转迁徙，避兵避祸，苟存于夹缝之间。
侍卫亲军骑兵指挥使王辅臣带着一丝嗜血的请令道：“陛下，漠南诸部多与北庭互通声息，难保无斥候奸细混迹其中。臣请率本部兵马诛杀此部，以绝后患。”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
草原用兵，最忌身侧藏暗患。大军深入腹地，任何一处散落部落，都可能暗藏探报，泄露行军方位与阵型虚实。
李定国在一旁不置可否，他虽是名义上的全军统帅，但皇帝没有发话，他也不好发表自己的想法，况且王辅臣还是侍卫亲军的将领，并不归他统辖。
孙稷侠的目光望向西北远处，遥遥可见一片低矮的白点散落在青黄交织的草原上，正是牧民毡帐。他抬手止住诸将请令，并未下令合围驱杀。
“全军原地止步，列阵戒备。”
一声令下，行进中的六万大军缓慢停下了行军的脚步，风声掠过阵列，整支大军在太阳下虎虎生威。
寥寥数里之外的小部落，此时也察觉到了这边惊天动地的军势。
原本安然牧放、收拾毡帐的牧民，瞬间陷入大乱。
这些不过是漠南边缘的弱小部族，在草原里艰难求存，常年躲避各方兵戈纷争，早已养成了畏兵如虎的习性。此时部落人远远望见远处的数万铁甲军阵横亘草原，旌旗蔽日、铁骑如云，所有人瞬间慌作一团。
正在放牧的牧民弃了牧鞭，狂奔回毡帐；老人孩童惊慌逃窜，哭声、呼喊声混杂一片；牛羊受惊四散，漫山遍野乱跑。
部落里一两百青壮丁口手持木棍、骨刀，仓促不安的聚拢在毡帐前方，满眼皆是绝境惶恐。
草原上的规则，历来都是强者屠掠弱者。大军过境，往往伴随劫掠与杀戮，他们本就辗转迁徙求生，此刻骤然遭遇数万大军，只觉灭顶之灾将至。
部落头领身着破旧毡衣，面色灰败，手足冰凉。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挣扎后，他还是不敢策马逃离，亦不敢上前触碰兵锋、以卵击石，最终决定带着族人匍匐在毡帐前的草地上，瑟瑟待死。
天地辽阔，一边是肃然列阵、铁甲森森的数万雄师，一边是惊慌失措、束手待毙的弱小牧民，反差至极。
良久，孙稷侠在数百铁骑护卫下，策马奔往部落。
及至近前，在打量了一番部落里的情形后，孙稷侠并不相信这样的破落部落会和清廷有交通来往。再说了，如今北伐大军即将走出漠南草原，已不再需要隐藏行踪了。
他望着那群惶恐跪地、不敢抬头的牧民，缓缓对左右开口道：“传朕口令。”
“王师北伐，诸部当严守军令，不戮无辜，不夺牛羊，不毁毡帐。”
身旁诸将皆抱拳遵令。
他转头又对面前跪着的人群说道：“尔等散落漠南，逐水草为生，未曾附逆、未曾扰边，朕不予追责，不予驱离。安心驻牧，无需惊惧。”
自有通习蒙古语的翻译将这番话告知给了眼前的这群牧民。
跪地之人皆是一怔。
良久，无人敢信。
自古以来，大军过境，寸草难安，谁曾见过数万铁甲压境，却不杀人、不劫畜的？
孙稷侠没有再和这群牧民多解释，一夹马腹转身奔回了军阵。
随后两翼游骑尽数后撤，不再靠近牧民驻地，只有负责后勤的辎重部队上来了几辆水车，在溪水边灌了几车水便离开了。
大军带来的滔天威压骤然散去大半。
那群匍匐在地的牧民，抬头望去，只见远方的成群铁骑慢慢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部落头领的惶恐惊惧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不明白，为何眼前这支军队的做派与草原上其他大部落的行事风格如此不同？
但不管如何，部落能不死一人、不少一畜的度过此次危机，真是长生天在庇佑他们！
“唔，是天可汗来了......”那头领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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