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凌晨四点。
李德福家的灯亮了。
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家最后一次看到灯光。
不是一家亮，而是整条街都亮了。
李德福站在院子里，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伴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说忘了戴老花镜，一会儿说腌的酸菜还没装完。
儿子和儿媳妇正在往车上绑最后几件行李。
孙子抱着他的小书包，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看了很久，忽然问：“爷爷，蚂蚁也要搬家吗？”
李德福愣了一下，蹲下身：“蚂蚁不用。它们家就在地下。”
孙子眨眨眼睛：“那它们不怕吗？”
李德福没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儿子直起腰，擦着汗：“爸，真带不了这么多了。咱那车就这么大，你再塞两缸酸菜，咱人坐哪儿？”
李德福瞪眼：“酸菜咋了？酸菜到了那边能当菜吃！你懂个屁！”
孙子在旁边小声说：“爷爷，老师说基地里啥都有，不用带太多。”
李德福愣了一下：“老师说的？”
孙子点头：“老师还说，咱们要相信国家。”
李德福沉默了。
他看着那两缸酸菜，看了很久。
那是老伴秋天刚腌的，用的是院子里那棵老白菜，施的是自家粪肥，腌出来的酸菜又脆又酸，是儿子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想起儿子八岁那年，冬天没啥吃的，就靠这两缸酸菜熬过了整个冬天。
那时候儿子瘦得像根柴火棍，抱着酸菜碗吃得满脸都是。
现在儿子长大了，开上了车，有了自己的儿子。
而这两缸酸菜，带不走了？
他站起身，正要挥手说“不带就不带”，儿子忽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爸。”
李德福抬头。
儿子看着那两缸酸菜，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带吧。”
李德福愣住了。
儿子转身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把里面几件行李挪了挪位置，腾出一个角落。
拿出了两个密封塑料箱。
然后他走回来，抱起一缸酸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老伴在旁边急了：“那缸多沉！车里还能坐下人吗？”
儿子没说话，又抱起第二缸。
两缸酸菜挤在后备箱角落里，把原本整齐的行李挤得七扭八歪。
儿子拍拍手，直起腰，看着李德福：“爸，酸菜不带缸。到了那边，咱找几个塑料桶，重新腌。缸太重，占地方。”
李德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儿子笑了笑：“您那酸菜，我也想吃。”
李德福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头，假装去看车顶的行李架。
孙子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爷爷，酸菜带上了吗？”
李德福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带上了。”
孙子笑了，又跑回门口继续看蚂蚁。
老伴在旁边小声嘟囔：“带就带吧，反正到了那边也得吃。”
李德福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两缸酸菜，看了很久。
五点整，社区的大喇叭响了。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今天上午八点，第一批迁徙专列将从临江火车站发车。”
“请已经完成登记的居民，按照各楼栋顺序，有序前往集合点。”
“再说一遍，有序前往集合点，不要拥挤，不要慌乱，咱们有的是时间。”
李德福听着，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他活了六十三年，出过最远的门是去省城看儿子。
现在，为了和异地多年的弟弟妹妹们团聚，他们要搬家了。
他们要一起搬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
搬到那个只在直播里见过的“生存基地”。
他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
但他知道，那边能活。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
住了四十年的院子。
墙角那棵枣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每年秋天结一树枣，甜得很。
屋檐下那窝燕子今年生了三只小燕子，前些天刚飞走。
门框上还贴着他写的那副春联——“人勤百业旺，家和万事兴”。
他不知道明年春天，燕子还会不会回来。
但他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走吧。”他背上最大的那个背包，冲家里人一挥手。
儿子发动汽车，儿媳妇抱着孙子坐在后座，老伴坐在副驾驶，紧紧攥着那个装了全家证件的小布包。
李德福坐在儿子后面，透过车窗，看着这条他住了四十年的老街慢慢后退。
街上全是车。
有轿车，有SUV，有面包车，有改装过的房车，甚至还有几辆三轮车。
每辆车都塞得满满当当，车顶绑着行李，后备箱盖不上就用绳子捆着。
但没有车抢道，没有车插队，没有车按喇叭。
所有车都顺着一条道，慢慢往前挪。
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前面的喊：“老张，你们家也今天走？”
前面的车也探出个头：“对！咱们一个社区，我们是曙光专列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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