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黄宗的山门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瑶光站在院中,手持一只陶壶,正在浇花。
水珠从壶口倾泻而出,落在新绿的叶片上,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在叶尖处悬停片刻,然后坠入泥土,留下深色的斑点。
她的动作很稳,不急不缓。院外的风声和远处山岭间的飞鸟鸣叫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记全的曲子。
石凳上,云苍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卷书,书页翻开到一半,但他没有在看,目光穿过院墙,落在远处那道暗金色的天空上。
那道光芒如同永恒般铺展开来,如同已经在那里了很久,还会在那里更久。
自由卫队的隐修者从山门外的石阶上快步走来。灰白色的长袍在行进中微微扬起,长袍的下摆扫过台阶边缘的尘土。
他在院门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向瑶光,微微欠身:“夫人,这是从逆天城送来的信。”
瑶光放下陶壶,接过玉简。她低头凝视了片刻,指尖轻轻触过表面,然后神念探入。
院子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下,连风声都似乎慢下了呼吸。
她的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迹,逐字读完,如同在辨认一条很久以前走过的路的痕迹。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捏着玉简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眼眶慢慢泛红,如同暮色里天边缓缓加深的橘色,不是忽然涌上的,而是从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云苍,声音很轻,如同在陈述一个她反复确认后才敢说出口的事实:“他还活着。”
云苍站起身。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书卷从膝上滑落,落在地上,书页朝下摊开,被风吹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捡,而是直直地看着瑶光。
“走。现在就去。”
两人穿过空间裂隙,穿过传送阵,穿过被暗金色光芒覆盖的天空。
他们的速度并不平稳,有时快,有时在某个节点微微停顿调整方向,如同两片被风卷起的树叶,急切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光芒掠过他们的身侧,逆天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
九道城墙如同层层叠叠的脊背,暗金色的旗帜在城头展开,逆天城的倒影在他们的视线中从模糊变为清晰,从遥远变为触手可及。
他们降落在城外的一间小屋前。小院的门开着,门缝里露出一段青石板地面,几片落叶停在边缘。
院墙低矮,藤蔓从墙头垂下,在风中轻轻晃动。
瑶光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云苍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门内站着一个人。黑发,暗金色的眸子,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衣袍,袖口略微挽起,露出手腕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练习剑法时留下的红痕。
他站在门内,身后是那棵矮树的枝条在窗边投下的细长影子。他活着。
瑶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他,在短短一瞬之间确认了许多事情。
他的身形比以前瘦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不那么宽了,目光比以前柔和,不再带着那种如同刀锋般锋利的警惕。
她的目光从他额前的碎发看到他的指尖,他的指尖微微蜷曲着,很自然,没有用力。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动作很轻,如同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她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冰澜被母亲抱着,感受到了她微微的颤抖,如同树枝在风中难以察觉地晃动。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在回应一个已经等了太久的问候:“娘,我回来了。”
瑶光没有哭。她只是抱着他,良久,才松开手。
她端详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黑发,指尖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划下,如同在重新辨认一幅她曾经很熟悉的画:“头发怎么变黑了?”
冰澜:“修为散了,头发也跟着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如同暮色般温和的弧度。
“大概也是时候换一种颜色了。”
云苍站在几步外,背着光,静静地望着他们。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走上前。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暗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侧脸的轮廓线上,如同在替他遮挡什么。
他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擦拭眼角,但他用袖口压了一下自己的眼窝边缘,动作幅度很小,如同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然后他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冰澜的肩膀。
如同当年在炎黄宗送别时一样,如同很多年前他送儿子走上一条自己无法同行的那条路时一样,他的手掌重重地落下又抬起,在冰澜的肩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坚硬的重量,如同一句被压缩进动作里的“我在”。
“回来就好。”
他说得很轻,如同在为自己的那句分量寻找一个不必太响的落点。
四人站在小院中,暗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如同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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