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瞧了一眼那把椅子，却低头嗤笑一声，忽的掀袍跪地，仰起脖子瞧着皇上，一字一句对着他道：“皇阿玛，儿子自知不孝，德行有亏，今日前来，便是来自请废黜太子，您想如何处置儿子，一壶鸠酒亦或是一条白绫，都是儿子罪有应得。只，东宫的奴仆无辜，还请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皇上瞧着跪在地上的太子，面色平静，并不意外，他一直在等，等太子来。
就这样，太子跪在地上，皇上坐在椅子上，两人的眼神却无半分相交，半晌，皇上哑着嗓子开口：“朕知道了，你走吧。”
太子跪在地上，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分，而后对着皇上重重地叩了个头，沉声道：“多谢皇上开恩。”
说罢，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他转身时，皇上望着他那道渐渐融入光晕中的背影，恍惚看见了二十年前蹒跚学步的稚子张开双臂向他跑来......
就这样，在一个极其平静的午后，一道废储诏书，震惊朝堂百姓。
“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业，四十八年于兹，兢兢业业，轸恤臣工，惠养百姓，惟以治安天下为务。今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窥伺朕躬起居动作，似此不孝不仁之人，曷克君临天下？着将允礽废黜，拘执看守。朕涕泪宣谕，中心惨戚！”
太子出了御书房后，午后的阳光正烈，他抬头望天，眯了眯眼，忽觉得这肩上许多的重担，不满，不安都在这刺目的阳光里化作了一片尘烟，消散的无影无踪。
回到东宫后，他先是遣散了伺候多年的宫人，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去处，封了厚厚的银两，将他们安置了以后，便去了李佳氏的住处。
李佳氏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太子爷，此时听见下人通传，惊讶中带着些不知所措，赶紧摸了摸鬓边，随迎了上去，同时还不忘吩咐下头人备上茶水。
太子爷进了内室，瞧她有些慌张，坐到椅子上轻笑：“不必忙活，将大格格带来吧，我说两句话就走。”
李佳氏只当他是想大格格了，不一会儿，就见奶娘领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粉粉嫩嫩的。她半个身子躲在李佳氏的身后，拽着她的衣裳，只露出个小脑袋，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瞧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太子爷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什么亲昵的动作，只淡淡的笑着瞧向大格格，李佳氏见状，忙一只手将大格格拽出来，轻轻推到了太子爷身前，赔笑道：“大格格年纪小，礼数不全，是妾没有教好，还请太子爷恕罪。”
太子摇摇头，嗓音低缓：“是我来的少，她不与我亲近，怨不得你。”
话音刚落，他忽而抬手，轻抚到了李佳氏的手上。
良久，才又缓缓开口：“今日有几句话，需得嘱咐给你，你向来聪慧，想必日后会懂的。”
李佳氏恭顺颔首：“太子爷，您说吧，妾定牢记于心。”
太子咳了一声后，与她对视：“从今往后，无论我是何结局，你只记得，听上头那位的话，我膝下无子，唯有大格格，想来谁都不会为难你们母女。我给大格格留了丰厚的嫁妆，你好生将她养大，送她出嫁，不必在意门第，只求能安稳一生。”
说到这，他顿了顿，声音微哑：“是我......辜负了你们母女，若有机会，再弥补吧。”
太子爷说罢，一字一句都在冲击着李佳氏的心脏，她望向太子爷，唇瓣微颤，却已流下两行清泪，紧紧握住太子爷的手，似乎是不敢相信：“爷...您说这些是何意？您......”
太子冲却只是冲她轻轻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便起身出了屋子。
这边在乾清宫的四爷得知皇上的废储诏书后，并无太多的惊讶，但还是起身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对苏培盛道：“走吧，随爷去趟御书房。”
他带着苏培盛一路疾行，大步流星，走的极快，到御书房时还有些喘粗气，对着张公公道：“还请张公公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事禀告皇阿玛。”
张公公瞧着四爷欸了一声，便进去通传，很快，出来对着四爷摇摇头道：“雍亲王请回吧，皇上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四爷听见这话，在屋外二话不说就跪了下来，朝着书房内大声道：“皇阿玛，还请三思啊，还请您再给二哥一次机会，请您降旨啊！”
这时候，四爷的身份定是要为太子求情的，但却不能说他这个太子做的有多好，不能说太子的贤德，更不能说他的仁孝，只能出于兄弟手足之情为他求一求。
不然，皇上心中少不得会觉得他的这些儿子们都冷眼瞧着太子这般处境，说不定多畅快呢。
人就是这样的，他强大了，你会忌惮从而心生不满，这个时候别人踩他一脚，你不会在意，甚至觉得应该敲打。
而一旦他沦为了弱者，你还是想要踩他一脚，就会激起他的慈父之心了，他会瞧着他可怜，而你就是那个坏的不顾手足之情，凉薄的人。
就这样，皇上在屋内听着四爷的话，毫无动静。而外头的四爷便一直跪在地上替太子求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张公公瞧着跪的笔直的四爷，掀起帘子进了屋内。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炉内静静燃烧，皇上正坐在椅子上瞧书，只不过半晌过去，书不曾翻过一页。
张公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过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走到他耳边轻声提醒道：“皇上，雍亲王还在外头跪着呢，若是背上的伤再裂开就不好了。”
说着，还小心地瞧着皇上的脸色，皇上听着这话，才回过神来，闭上眼睛沉声道：“叫他回吧，想跪等伤好了再跪。”
张公公欸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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