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奶奶葬礼那天接到法院传票的。
真的,一点也不夸张。那天下着雨,我跪在灵堂前,膝盖底下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我婆婆打来电话,声音抖得厉害:“颖啊,你快回来吧,家里来人了,送了个什么法院的东西……”
我当时以为是诈骗。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荒唐的事?亲爹把亲闺女告上法庭,传票还得挑他亲妈的葬礼当天送到——这时间卡得,比电视剧还准。
“你走——你走啊……”
我对着电话那头喊完这句话,浑身都在发抖。小朵在后面拽我衣角,小声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蹲下来抱住她,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说:“没事,妈妈没事。”
可我心里在问自己:田颖,你怎么会没事?你爸要告你,你知道吗?你那个二十多年没怎么管过你的亲爸,现在要你每个月给他五千块钱。
五千块。
我丈夫李海生在一家小工厂上班,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八千。我在公司做行政主管,听起来好像挺厉害,其实也就六千出头。房贷两千三,小朵幼儿园一千八,车贷刚还完半年,好不容易喘口气,存了两个月钱准备带小朵去趟海边——就这么点盼头,现在要被一刀砍掉。
我哭不出来,真的哭不出来。我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爸叫田建国,今年六十七。说实话,我对“爸”这个字有多陌生呢?我小时候学写字,写到“爸爸”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是我大伯的脸。我大伯每年过年给我买新衣服,我爸呢?我爸忙着陪他第二个老婆和那个……
算了,我先把事情说清楚。
一九八七年,我四岁。那一年我爸妈离婚,原因很简单,我妈生了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没法再怀孩子,而我奶奶急着要孙子。我爸在矿上上班,那会儿刚提了副科长,觉得自己有头有脸了,必须得有个儿子。
我妈是被净身出户赶走的。我记得她走的那天,抱着我哭,眼泪滴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她说:“颖颖,妈出去给你买糖,一会儿就回来。”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不是她不回来,是她回不来。我爸把门锁换了,跟门卫打了招呼,不让她进。我奶奶抱着我站在院子里,对门卫说:“那女人跟咱家没关系了,以后她来找,别让她进门。”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懂什么叫“没关系”。我只知道我妈妈消失了,而我奶奶告诉我:你妈不要你了。
这话我说给谁听谁信?我自己都信了二十多年。
我爸第二年就再婚了。我后妈叫刘桂兰,是邻镇的,比我爸小八岁,长得挺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刚见到她的时候还觉得,这个阿姨真温柔。
我真是天真。
刘桂兰进门三个月就怀孕了,第二年生了儿子,取名田浩。家里所有人的眼睛一下子就全转到田浩身上了,我就像这个家里多余的摆件,放着碍事,扔了也不可惜。
我记得特别清楚,田浩满月那天,家里请了很多亲戚,摆了三桌酒。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饭,后妈她妈——就是我该叫姥姥的那个老太太——走过来把我的碗端走了,说:“你吃过了还坐这儿干嘛?去把院子扫了。”
我那时候才五岁多一点。
我抬头看我爸,他正抱着田浩给人看,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他看见我看着他了,也就看了一眼,转头继续笑。
那顿饭我没吃成。后来是我奶奶悄悄塞给我一个馒头,里面夹了点剩菜。奶奶拉着我回她屋,给我倒了杯热水,看着我吃。
“可怜的娃,”奶奶说,“没事,奶奶在呢,奶奶养你。”
那之后我就跟着奶奶过了。
奶奶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我后来所有的童年记忆,都是那棵石榴树给的。春天石榴树开花,红得耀眼;夏天我在树下写作业,奶奶在旁边纳鞋底;秋天石榴熟了,奶奶踮着脚够下来,给我剥好,一粒一粒放在碗里。
“吃吧,甜得很。”
我爸不是不知道我跟着奶奶过,他知道,他也没说什么。每个月他给奶奶一百块钱,算是我和奶奶两个人的生活费。九十年代初,乡下物价不高,一百块钱紧巴巴够用。可后来物价涨了,他还是给一百,一直给到我去县城上高中。
奶奶从来不跟他开口多要。奶奶说:“我自己种菜养鸡,够咱俩吃,不稀罕他的钱。”
我上初中的时候,成绩还行,在镇上中学能排前二十。那年暑假我回村,在村口碰见我爸开着拖拉机过去,后面坐着刘桂兰和田浩。田浩穿着一身新衣服,手里拿着个我没见过的玩具。
我爸看见我了,好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车。
“考得咋样?”他问。
“还行。”
“那就好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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