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接触到“北府军械”,还能拿出“三层润色”(三成回扣)来操作的人,其身份和能量,简直不敢深想。
通过一个影子般的“漕运巡江”系统,利用朝廷最庞大的内河运输网络,进行着规模骇人的非法输送。
从边关到腹地,从军械库到某个隐秘的交割点……这是一条何等庞大、隐秘、且触目惊心的链条!
而他,卫渊,阴差阳错,在逃亡途中,扯开了这条链条上微不足道的一环,却引来了整个网络的疯狂反扑。
那枚“北”字铜牌,或许就是这条链上某个关键节点的通行凭证或身份象征。
冷汗,不知不觉间再次浸透了他的内衫,比江水更冷。
“世子……”陈盛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我们……我们撞破的是泼天大祸。这已非私怨,亦非寻常党争,而是……而是足以动摇国本之事。您必须……必须尽快将消息送出去,送回京城,送回老公爷手中……”
送出去?
卫渊苦笑。
怎么送?
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身边只有一个重伤的副将和一个身份不明的船老大。
信鸽?
他刚刚放出一只,去向不明,回应更是……
“扑棱棱——”
就在这时,船舱外,紧闭的舱门缝隙处,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扑翼声,以及爪子刮擦木板的细响。
胡老大一个激灵,独眼瞬间瞪圆,下意识就要去摸藏在舱板下的短刀。
卫渊抬手制止,眼神锐利如鹰。
他示意胡老大噤声,自己则屏住呼吸,缓缓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只有江风呜咽,浪涛轻拍船舷,以及那执着的、小心翼翼的扑腾声。
是鸽子。
他猛地拉开舱门。
夜风灌入,油灯剧烈摇晃。
船舷靠近舱门的位置,一只灰扑扑、羽毛凌乱的信鸽正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眼睛看着他,腿上绑着一根熟悉的、细小的竹管。
正是他白天从那个小镇茶铺放出的那只,飞往京城方向的信鸽!
它回来了。
卫渊的心跳陡然加快。
他伸出手,动作尽可能轻柔地靠近。
信鸽似乎认出了他,没有惊飞,只是咕咕低叫了两声。
他解下竹管,指尖能感觉到鸽子身体的轻微颤抖,这一路飞来,想必也不轻松。
关上舱门,将江风和窥视再次隔绝在外。
卫渊回到油灯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倒出了竹管内那卷细小的纸条。
纸条比他的手掌更小,质地是常见的竹纸,边缘毛糙。
展开后,上面是两行密密麻麻、用极细的炭笔写就的扭曲符号——与他破译密信时使用的,同一种替换密码!
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明文。
卫渊立刻拿起炭笔和木板。
有了之前破译的经验,这次速度快了许多。
陈盛也挣扎着靠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
炭笔划过木板,沙沙作响。
一个个符号被替换、还原,渐渐组合成能被理解的文字。
第一行:“鸟已知,巢危,勿归。”
第二行:“望南,寻旧瓦。”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只有两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鸟已知”……显然指代他放出信鸽的行为已被察觉,或者说,他这个“北鸟”的处境,对方已经知晓。
“巢危”……京城,或者说卫家(卫国公府)这个“巢穴”,已经处于危险之中。
“勿归”……明确警告他不要试图返回京城。
“望南,寻旧瓦。”……指引他向南去,寻找一个叫“旧瓦”的地方。
卫渊盯着“旧瓦”二字,眉头紧锁。
这不是一个地名,至少不是常见地名。
更像是一种代号,或者某种隐喻。
“旧瓦……”旁边的陈盛忽然嘶哑开口,浑浊的”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老公爷……老公爷早年征战时,似乎在那附近有一处……一处极隐秘的别院,用作……用作安置一些不便露面的老兵,或是传递些不能见光的消息……属下当年还是亲兵时,隐约听老公爷提过一两次,说是‘旧瓦遮头’,能避风雨……后来天下渐定,那处便彻底荒废了,至少有十几年无人提起。”
老公爷,指的自然是卫渊的爷爷,大魏军神,卫国公。
旧瓦遮头……
旧瓦!
卫渊猛然抬头,与陈盛惊骇的目光对上。
回信者不仅知道他用暗语联系,不仅知道京城局势危险,不仅指引他南下……还知道卫家如此隐秘的、连陈盛都只是模糊听闻的产业!
此人是谁?
是爷爷留在暗处的棋子?
是卫家真正的铁杆盟友?
还是……另一个更深、更诱人、也更致命的陷阱,正披着“救命稻草”的外衣,静静铺陈在他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油灯的火苗,啪地爆开一个小小的灯花。
卫渊盯着那行译出的文字,久久不语。
船舱内死寂一片,只有陈盛粗重压抑的喘息,胡老大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及船外永恒的、不知疲倦的江水流淌声。
可信的内容是如此明确,指向是如此隐秘而关键。
不可信的来源,却笼罩在重重迷雾之后,散发着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寒意。
卫渊缓缓伸出手,将那张写着回信的竹纸,凑近了油灯的火焰。
火舌舔舐纸张边缘,瞬间蜷缩、焦黑、化为明亮的橘黄色,然后迅速转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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