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遗的情绪激动相反,谢钊一反常态地从容。
事情做到这一步,无非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他们这些人,与其说在意的是还于旧都,不如说始终放不下的是当年仓皇逃窜未能反抗的自己。
如今终于一舒多年块垒,结果么,真的不重要了。
李遗沉声道:“这是我能知道的事情吗?”
谢钊揉揉太阳穴,摇头缓缓道:“不是。所以你不能走了。”
李遗冷笑道:“谢家主终于要图穷匕见了吗?”
谢钊笑道:“先生把谢家当成什么?敢把谢卞交给你,谢家就对先生绝无龌龊心思,只是你既然出现在这里,不如陪老夫走一遭金陵,据我所知,先生原本的目的地也是金陵。”
李遗稍微平复:“这声先生不敢当。”
谢钊挥挥手示意谢卞出去,车厢里只留下李遗他们二人。
谢钊开口就是重磅:“不出意外的话,谢卞不是谢暄之后的谢家家主,也该是为谢家打开新局面的人。”
对这个相处只有数月但真心视如己出的徒弟,李遗听得此话第一反应并不惊喜,而是隐忧道:“如此早的谋划?”
“三岁看老,心性品行,此子可塑之才。圣人云人之初性本善,也有圣人言性本恶。我忝言人本无性,浑然天成。这孩子就是天成的上乘心性。”
李遗不置可否。
谢钊笑笑:“随我前往金陵,一则对你有利,二则是我需要你护送一程。”
李遗越听越迷糊:“对我有利?您还需要我护送?”
马车碾过颠簸的一段路面,谢钊忍不住咳嗽,李遗伸手为其拍背,皱眉道:“您的身子骨怎么一下子成了这副样子?”
谢钊惨白一张脸苦笑道:“色厉内荏许多年,外强中干,心事放下,人就老的快了。”
“朝中极力促成北伐之事,我算是主谋之一,自然有人恨我们几人入骨,大事已成,保不齐有人想要泄愤。其余人等不是位高权重就是根本不出金陵,那么能下手的就只有一个清水衙门又远在江边的鸿胪寺卿了。”
“那你还来?我若不出现怎么办?”
谢钊似是无奈叹了口气:“当来则来。你没出现之前确实隐忧,身边没有一位高手,觉都睡不踏实。”
“对我有利又是从何谈起?”
谢钊打了个哈欠:“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睡醒再说。”
对谢钊近乎耍无赖的行为,李遗无可奈何,对方下一瞬居然真就睡了过去,还小声打起了呼噜,瞥见对方花白得很的头发,李遗终是不忍,轻声出了车厢。
车厢旁,师徒二人的那匹驽马,比禁军的军马矮了足足一头,谢卞独自骑乘,见到李遗出来,立时问道:“师父,我们走吗?”
李遗摇摇头。
谢卞身旁一男子抬手丢来一个水囊,李遗打开却不是水,而是浓烈到呛鼻子的烈酒。
“上次在谢家,无缘得见,今天算是见到小家伙的师父了。”
嗓音浑厚的中年男子,不修边幅,身材魁梧,骑着一匹战马紧紧行走在谢卞身边。
“这是我三伯伯。”
“谢旽。”
李遗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曾听谢曛提过许多次,那个苦求怀江拳而不得的堂哥。
李遗饮了一口,将酒囊还回:“谢兄如此身份,也不说随身带点好酒。”
谢旽哈哈大笑,这小子和这酒一样,对自己胃口。
李遗伸展了下四肢,见天色渐暗:“怎么,连夜赶回金陵么?”
谢旽点点头:“时间紧迫,尽快赶回。”
李遗长舒一口气:“夜长梦就多啊。”
“徒弟,做功课!”
谢卞刚与就家人重逢的欣喜瞬间消散。
可谢旽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只能不情不愿地背起了兵书。
一行人不知道走了多久,到了哪里的地界也不清楚,李遗亲自赶车,背靠车厢闭眼假寐,谢卞早在自己怀中沉沉睡着。
李遗猛地睁开眼睛。
同样有预警的谢旽往车厢这里又靠近几步。
“耐心真差啊!”李遗暗骂道。
没想到只是第一夜,就有了异样。
谢钊人老为妖,预料丝毫不差。
车厢里苍老的声音传出:“把卞儿送进来。”
李遗将谢卞塞了进去。
探手抽出卫陌枪,长身而立。
谢旽神色严肃道:“静观其变,一标人马护送,也许他们会投鼠忌器。”
李遗没有说话,以谢旽的身份能耐,不可能没有察觉到对方不但人数远远多于己方,而且不只是江湖人士,显然也有军队介入其中。
李遗张口问道:“听说谢家部曲,都归三哥调遣,这次出门没带几个好手吗?”
谢旽苦笑道:“叔父特别交代了不让带。”
“那这标禁军?”
“可以信赖。”谢旽只是简单回答,对李遗来说足够了。
他干脆横枪盘坐,道路两侧的无尽黑暗中,刀光闪烁,眼神肃杀,一样在苦苦等待出击的命令。
领头之人身份神秘,关注着马车上那道年轻身影,问身旁人:“确定身份了吗?”
身旁人肯定道:“就是那位,还动手吗?”
领头之人犹疑不定,再三纠结后还是强行忍了下来,目送一行人安然无恙离开。
走出那段气氛压抑的道路,谢旽不无遗憾道:“意料之外。”
李遗收起枪:“不动手总归是好的。”
接下来几日倒是风平浪静,日夜兼程行程已然过半。
谢钊突然下令,在庐山停下,扎营休整一天。
李遗疑惑道:“不是着急么?”
谢旽了解谢钊的心思,笑道:“老爷子没钓到鱼,不甘心呗。”
谢钊久违下车呼吸了一口湿冷新鲜的空气,抬头看到天空一条白练。
从无垠中来,到无根处去。
三叠泉。
“久闻盛名,忙里偷闲,假公济私,先生随我走一遭?”
李遗了然,只能苦笑答应。
谢钊,谢卞,谢旽,李遗,加上禁军都尉和两名亲兵。
仅仅七人,寻径上山。
看到此番景象,暗中一个不怒自威面色红润的老者眼睛眯成一条缝:“动手。”
“那位?”
“若是碍事,一起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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