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祟用棕色的眼睛盯着我,他没说话,咬牙挣了挣胳膊,可惜没挣开。
我探头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被我薅住的瘤化异兽有三对上肢,枯瘦细长,它们堆叠在一起让我误以为是翅膀。
而这瘤鬼此时有两对手正紧紧缠住少年祟的双手,剩余一双胳膊也环抱在了少年身上,胳膊上那四根细长尖锐的手指已经刺进了祟的皮肤,企图撕开他的后背。
而这只瘤鬼的眼睛已经被捣毁,下巴也没了,就算是这样它也死死缠在祟的身上。
我就说这小子怎么打着打着就要同归于尽了呢,合着是没招了。
于是我左手攀住一块石头用力一撑,将他们两个一起拖了上来。
两个家伙落地的第一时间我就一把捏断了瘤鬼的手骨,它的手从祟的伤口中滑落,沾满了鲜血。
小伙子咬着牙一声没吭,抬腿就将这只瘤鬼从悬崖边蹬了下去。
瘤鬼的三对上肢像藤蔓一样在空中抖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吁吁”的叫声。
我从高处俯瞰,直到它无影无踪。
此时的我身上的到处都是血渍和瘤鬼的汁液,随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少年身后的伤很严重,我帮不了他,只能说道:“想办法自己泡药池去吧。”
“药池枯了。”
他的嗓音干哑,那双棕色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我眉头一皱:“你是要继续道德绑架我填药池啊?”
他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什么是道德绑架?”
“……没有理论依据你还敢绑架我?你让我想想啊,就是你们自己都不一定愿意干的事儿,非得让我干,懂了吗?”
他依然不解,“什么事我们不愿意干,一定让你干?”
“你人话说得挺不错啊,你们让我去献祭,换药池水,你们怎么不去啊!张个大嘴巴巴巴的。”
想想我就来气,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呼天抢地地叫唤着“你去死吧,求你了,你去死吧!最好麻溜点儿,我们赶时间”。
这不纯谋杀吗?
面前的少年突然安静了,他似乎被我的话刺痛了,无地自容了,没法面对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开口:“我们愿意,我们试过,但是没有用。”
“啊?”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沙棠很像。
我有点儿困惑了:“什么叫你们试过?”
少年的表情很坦荡,指着第三座药池的方向:“我的母亲,和她的母亲,还有他们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尸骨都在池底,我们尝试过,可是换不来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自然,没有一点儿歇斯底里或者悲恸情绪。
我看着他身上隐约的斑点。
他应该是一种鹿,代表着幼年的斑点还没褪掉。
我知道很多鹿群里都是母鹿带崽,可是他的母亲……
“那你自己……怎么长大?”
他背后的伤口依然在渗血,疼得他微微发抖。
“我躲在山洞里或者树丛里,少吃一点,跑快一点。”
他的话简洁明了,没有一点儿弯弯绕绕,却让我心里一酸。
“你妈她们……连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那一口药池水?你们趁着健健康康的时候多活两年不好吗?非得喝那口水啊,赌这个没定数的事儿干啥呢呀祖宗诶!”
他们的单纯让我产生了一种无力感,我甚至怀疑他们又是被谁利用了,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宝贵的生命。
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啊。
可少年却摇摇头:“我们可以不喝,给神灵喝。”
我原本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顿时僵住。
“给谁喝?神灵?哪种神灵?”
我伸手指着自己:“我这种?”
他点点头:“母亲说我们可以生病可以死亡,只要我们好好生活,神灵不会让我们的族群灭亡,但神灵需要药池,神灵在,我们才在,所以不能没有池水。”
“你为什么不愿意呢?你是不是怕疼?总会有新的神灵降生,他们一定需要池水。”
接下来是漫长的沉默。
我哑口无言。
他瘫坐在地上,长得那么奇怪,似人非兽,本该不被任何一种正常生物接受。
我曾经以为他们会有着人类的贪婪和动物的愚钝。
可他们竟然恰恰相反……
现在看来,被刺痛、无地自容的人反倒成了我。
我的嗓子干哑,心里头像包着一团苦水。
“对不住朋友,我……我确实不愿意,我比你们贪心,我放不下。”
我是真的放不下。
我确实不是什么高精尖人才,没有高学历,没有好相貌。
我只有几个搞笑爹妈,智障朋友,我还喜欢到处跟别人搭茬,爱吃的也挺多,偶尔也想玩儿玩儿游戏……
每次快死的时候我都无比怀念这种平庸到极致的日子,我不愿意放手。
哪怕看着眼前这双澄澈的眼睛,我依然做不到坦然接受。
我敬佩他们的不畏,他们也无法理解我的懦弱和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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