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的看见,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那短暂的、转瞬即逝的知觉,那个疲惫的、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的人。但接下来的日子里,那种感觉开始反复出现。不是每天,但足够频繁:有时是在午休时闭眼的瞬间,有时是在深夜失眠的寂静里,有时甚至是在上班途中,人群熙攘的通道里,忽然一阵恍惚,她就又看见了他,不是画面,更像是直接涌入神经的感知,她知道他很疲惫,知道他背负着什么,知道他无数次想过放弃——但她同时也知道,他还在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
第七次圣餐之后,那种感知变得更清晰了。她“看见”他站在某个高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深的蓝,像火星夜空最暗处的那种蓝。他望着远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
那天晚上回家后,她跪在床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在痛苦,而她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以此来接近神。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即使这样想,她还是无法停止。第八次圣餐,第九次,第十次。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当圣乐响起,当那熟悉的熏香气味飘进鼻腔,她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向队列,张开嘴。
第十一次圣餐之后,她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废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断裂的钢筋和扭曲的金属板,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压碎骨头的寂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捧着一块肉,温热的,还在微微颤抖。
然后她抬头,看见他。
他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穿着军装,肩章上沾满了灰。
她想开口叫他,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
每次都是这个时候醒来。
每次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如擂鼓,嘴里还残留着那若有若无的甜味。
第十二次圣餐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她照常走进地下室,照常找到第三排长椅末端的位置,照常跪下来等待仪式开始。但今晚有些不同——人群比往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的、难以言喻的气氛。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流泪,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叩首。
圣乐响了很久才停下。
主教走上祭坛,今晚他的祭袍是深红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星轨,袖口有暗色的污渍——后来她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血。
“兄弟们,姐妹们。”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沙哑,“今夜,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人群安静下来。
“两个月来,我们一直在分享那位战士的血和肉。我们感受过他的痛苦,他的疲惫,他的孤独。我们知道他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但我们不知道的是——”他停顿了一下,“那位战士,他本身,就是那超越者的容器。”
安吉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科研部有我们的兄弟姐妹。”主教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信息。那位战士的血液样本分析结果显示,他的细胞活性是正常人类的数百倍。他的自愈能力,他的代谢速度,他的神经反应阈值——全都超出了人类生理的极限。他不是改造人。不是实验体。他是更古老的存在,是更原初的力量在人间的显化。”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安吉拉攥紧了双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们的圣餐,我们的血与肉——”主教张开双臂,“不是来自一个普通的战士。是来自那超越者自己。是来自那位降临时,选择以人形显现的神圣意志。我们在分享的,是神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安吉拉觉得自己听错了。
但周围人的反应告诉她没有。有人跪下来大声哭泣,有人开始用头撞击地板,有人伸出双手向着祭坛的方向,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主教继续说话,但安吉拉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捧过他的肉。这双手接过他的血。她的舌尖尝过他的甜,她的身体感受过他的疲惫,她的梦里出现过他的背影。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吃一个战士,一个守护者,一个和她一样会痛会哭会笑的人。
现在他们告诉她,那是神。
是那个寂静之日降临的神。
是那个抽走四十亿灵魂的神。
是那个她父母死在撤离舱门口的神。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时,圣餐仪式已经开始。前面的人一个个走上前去,张开嘴,接受滴血,领受一小块粉色的组织。有人像往常一样颤抖,有人流泪,但这一次,更多的人在领完圣餐后直接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轮到她时,她站起来,走向祭坛。
每一步都很重。
执事照常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放进她掌心。温热,很小,边缘不规则。另一个执事用滴管吸取暗红色液体,滴在她舌头上。铁锈味散开,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但那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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