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他睁开眼睛，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儿亮着，嗡嗡响。
这会儿的他，下意识的偏了一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背上的胶布和针管儿，然后目光往下又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纱布。
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针头尾端的接口，往外一拔。针头从血管里抽出来的感觉细而凉，带出一小滴血珠落在手背上。
他把针头扔在床头柜上，另一只手按住手背上的针眼，坐了起来。
正在这时，方临珊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看见他坐在床沿上，又看见床头柜上那根拔出来的针头，整个人愣了一下。
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烫在她手指上，她缩了一下手，把碗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快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拔了？”
陈明哲抬头看着她，手还按着手背上的针眼：“嗯。”
“你拔它干嘛？”
“我不住院......”
小姑娘闻言，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白的，眼窝下面的青黑也没有褪，嘴唇上的痂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嘴角边上。
此刻的他，正坐在床沿上，腰微微弯着，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按着手背。他身上的病号服是浅蓝色的，领口大了，露出来的锁骨上面还留着那道青紫的旧痕。
“医生说你得住几天。”
“我住不了。”
“你肚子上缝了九针。”
“九针就九针，真的没空住。”
这话一落，小妮子看着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门口把刚才放下的搪瓷碗端起来，走回床边递到他面前：“喝水。”
随后，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没接。
“喝。”天知道，这可是命令的口吻。
这个口吻一出来，他立马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咽下去时，眉头皱了皱：“方临珊，我不能住院，我今天还有事儿呢，住不了。”
一听这句话，小妞儿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陈明哲我就奇怪了，什么事能比命重要啊？”
“天大的事......”
这话一落，她都快无奈到极点了：“就算天大的事，也得有命才能做。”
下一秒，陈明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针眼还在渗血，一小粒红珠凝在皮肤上。他的手指还在抖，是握紧了拳头才停下来的：“我回去把事办完就回来，行吗？”
“不行，这一次你要拆线了之后才能离开医院。”
青年一听，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肩膀微微缩着。
穿着昨天那件衣服，袖口上还有一点点干了的血迹，不大的一块，暗红色的，印在浅灰色的布料上。
他认识那件衣服，她穿好几年了，袖口的线头都散了，她也没有舍得丢：“你坐下。”
方临珊闻言，慢慢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低着头。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对面的白墙。
“我跟你商量个事。”
小妞儿闻言，没有接话，当然他也没等她接话。
“你今天让我出院，让我出去把事情办完，办完我肯定回来，然后一切听你安排，你让我在医院住多久我就住多久。”
话音一落，她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绞着衣角的边沿，绞了两圈又放开，又绞了一圈。
青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绞衣角的手指，看着她的睫毛在日光灯下面垂着，细密的影子落在她颧骨上。
“你要去办什么事？”
“我回来再告诉你。”
“又是不能说。”
“是真的不能说。但我办完了回来，就全都告诉你。”
小妮子一听，看着他，沉默纠结了很久，才开口道：“那你办完事回来要再带着伤，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行。”
“要是你回不来，”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我就会很生气很生气，再也不理你了。”
听了这句话，陈明哲看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绞着衣角的手指。她的手指凉凉的，被他碰到的时候松开了衣角，也没有抽回去。
以至于，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手心握着她的手背，她的手指蜷在他的掌心中间：“我回得来......”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轻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那你把针头插回去。”
“不插。”
“你插回去。”
“不插，我也不是护士，我插回去有啥用啊？又插不到血管里。”
这话一出来，方临珊抬头看着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又往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太小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按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拿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眼。血已经干了，凝成一个小红点。她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把血迹蹭掉，然后把手放下来。
“那你走吧，别回头。”
闻言，陈明哲看着她，低下头把病号服脱了，换上自己昨天那件衬衫。系扣子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所以系到第三颗停了一下，缓了缓呼吸又继续系。
小姑娘坐在旁边看着他系扣子，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在衬衫里滑动的样子，看着他脖颈处那道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的弧线。
系完扣子时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抬眼看着他。
“我走了。”
“嗯。”
得到回应后，他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不要回来的太晚。”
青年一听，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好。”
回应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方临珊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窄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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