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掌柜知道他们去粮行做什么吗?”
刘秉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带队的是王府的一个亲随,姓韩。他们在粮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元安送到门口,脸上笑眯眯的。”
这些信息叶明已经知道了。但他没有打断刘秉正。刘秉正说到这儿,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该不该继续说,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去年入冬以后,赵元安往北边运过两批粮食。名义上是发往保定府的官粮,但我有个朋友在利津码头上做账房,他跟我说,那两批粮食在利津装船,走海路往北,去的不是保定,是蓟州。蓟州离北境不到三百里。而且那两批粮食,没有官粮的押运文书,只有几张私商的货单。盖章的,是镇北王府的章。”
叶明把茶杯缓缓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蓟州。镇北王府的封地,就在蓟州以北。赵元安往蓟州运粮,用的是王府的章。王府的人到济南,第一站就去了赵记粮行。孙德茂从保定带来的东西,不管是给了谁,他选择逃到济南、投奔赵元安——这一切忽然都对上了一些,但又漏着一个大洞。
那个洞就是顾慎。
顾慎知不知道这些事?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如果不知道,那王府里谁在绕开他做这些事?往蓟州运粮不是小买卖,没有王府里的人点头,赵元安一个济南粮商,拿不到王府的章。
但这些话叶明没有对刘秉正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多谢刘掌柜。”
刘秉正摆了摆手:“周先生既然开了口,这点消息不算什么。不过叶先生,我多嘴问一句——你找孙德茂,是为了公务,还是私事?”
“都有。”
刘秉正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下问。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一盒茶叶,递给叶明:“这是今年新到的茉莉花茶,比外面茶馆里的好。叶先生既然来了一趟,带一盒回去喝。”
叶明接过茶盒,道了谢。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叶明便起身告辞。刘秉正送到门口,在叶明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又说了一句:“叶先生,赵元安那个人,不好惹。你如果要找他,最好白天去,别在晚上。”
叶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刘秉正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像是给了最后的忠告。
叶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西门大街的人流里。
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已经快近午时。王三正蹲在房间门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随身的小刀。刀身不过巴掌长,刀尖断过,被重新打磨过,断面处泛着一层冷光。见叶明回来,他把刀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跟着进了房间。
叶明把刘秉正说的话择要讲了一遍。王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吆喝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从街头一直响到巷尾才渐渐消散。
王三开口说:“叶大人,这件事越来越大了。粮食、王府、孙德茂、赵元安,还有那个穿绸衫的,这些人如果都连在一起,那孙德茂手里的东西——”
“可能和镇北王府有关。”叶明说。
王三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到了腰间那把小刀的刀柄上,又松开了:“那顾世子——”
“不知道。”叶明说。他走到窗户边上,推开窗。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射在地砖上,横平竖直,像一副棋盘。“顾慎知不知道、参与了多少,现在都没法判断。但他的人来了济南,去了赵记粮行。不管顾慎知不知情,这件事都已经和镇北王府扯上关系了。”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明天我去槐树巷。不蹲在巷口了,直接进赵记粮行。”
王三一愣:“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叶明说,“就说我要买粮食。赵元安不认识我。只要孙德茂不出来,我在粮行里就是普通客人。我要亲眼看看粮行里面是什么样子,货仓里装的是什么粮食。”
王三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跟您去,在巷口接应。”
叶明说:“不用。你在外面等着。如果一个时辰我还没出来,你就拿周文彬的信去找济南知府衙门,说顺来客栈有个客人丢了东西,让他们派人来查。”
这不是最好的计策,但至少是一个后手。王三把本子掏出来,把叶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记在了本子上,又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那天夜里,叶明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西北角一直延伸到屋脊的正中间,像是这间老房子的一道旧伤疤。他把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了一遍,排来排去,有几个扣始终解不开。
孙德茂从县衙偷走的是什么?能让他逃到济南来躲着,能让赵元安收留他,能让王府的人亲自上门。这分量,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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