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议事厅的情景,你都看见了?”罗德里戈没有回头,语气平淡。
“嗯,看见了。”皮埃尔的声音压低而沉稳,那双灰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冷的锋芒,“英诺森那些老家伙,看来是要对陛下不利。”
罗德里戈徐徐转过身来,面上那抹仁慈的笑意犹在,可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温煦的责备:“皮埃尔,不要这般想人。英诺森主教年事已高,为教廷操劳了大半辈子,他所虑者不过是教会的安危与信众的福祉。我们皆为基督的仆人,心中不应存这等揣测。”
皮埃尔的眼帘立刻垂了下去,声音里满是诚恳的愧悔:“陛下教训得是。是我心思偏狭,不该以小人之心度英诺森主教之腹。主的教诲是要我们彼此相爱,我却生了猜忌之念,实在不该。”
罗德里戈微微颔首,面上那抹慈和的笑意未减分毫,话锋却轻轻一转:“皮埃尔,你是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我从未怀疑。只是你一直未能得到一个施展身手的恰当时机。”
皮埃尔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触到胸前十字架的下端:“陛下圣光之下,无有黑暗。皮埃尔只求在陛下身旁侍奉,便是最大的福分。”
罗德里戈长叹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了一副极沉重的为难之色,声音也随之缓了下来:“如今东征在即,可耶路撒冷方面的情形并不乐观。鲍德温国王身体每况愈下,阿尔斯兰围困圣城日久,粮道屡屡被断。
按照教廷的规矩,发动东征这等大事,十大枢机主教中若无超过八人同意,便无法成行。”
话说到这里便止,罗德里戈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皮埃尔的脸。
皮埃尔的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脑筋已飞速地转了起来。
十大枢机主教之中,英诺森、巴尔干教区拉涅利、英格兰教区哥特这三人与教皇关系最为恶劣。
当初选举罗德里戈为教皇之时,原本宏伯特众望所归,几乎已锁定了圣座。可在最后一轮投票的前夜,罗德里戈发动格里马尼家族的全部势力,以重金和许诺收买了其余七名枢机主教,硬生生在最后关头翻盘。
英诺森、拉涅利与哥特三人没有收那笔钱,此后数十年间始终对宏伯特念念不忘,对罗德里戈的每一项主张都在暗中掣肘。
如今陛下提起“八人同意”,那言下之意分明是叫英诺森、拉涅利与哥特之中少上一人,那表决便好办得多了。
而这三人之中,拉涅利远在保加利亚,行路要穿过匈牙利与拜占庭边境,路途最长也最险。
若有人“恰好”在半路上遇到匪徒……
一念至此,皮埃尔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随即俯身更深,声音稳稳地送到教皇的耳中:“陛下,巴尔干路途遥远,沿途要经过诸多国家,匪患频仍。我看还是由我去接应拉涅利主教更为妥当,也好确保他平安抵达罗马。”
罗德里戈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罗马到保加利亚,千难万险,我会叫人暗中保护你,放心去吧。”
皮埃尔立刻单膝跪下,捧起罗德里戈的手,将嘴唇贴在渔夫戒指的黄金环面上,比方才奥朗德的动作更慢、更庄重,嘴唇在金属上停留了两息方才抬起。
“皮埃尔将永远追随陛下。”
“主与你同在。”罗德里戈轻声道。
皮埃尔站起身,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便朝螺旋石梯走去,脚步声一节节地矮下去,渐渐消失无踪。
钟楼里只剩下了罗德里戈一人。
彩绘玻璃上的光斑仍在他身上缓缓游移,圣彼得的蓝衣褪去,基督的红袍攀上了他的右肩,将半边袍袖染成血一般的深红。
罗德里戈的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紧紧扣在一起,面上的慈和笑意一层层地剥落下去,露出底下那张毫无温度的面孔。
杨炯派人将山中老人的人头送到罗马,这是何等赤裸的羞辱?而他公然叫一个波斯人穿上红衣主教袍招摇过市,那是将教廷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这还不算,要知道凯撒是他最钟爱的幼子,那双眼睛最像年轻时的自己,那股子不甘人下的野心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劲,简直是从他身上拓下来的一副模子。
他将格里马尼家族的全部希望都压在凯撒肩上,他要让凯撒在他之后登上圣座,让格里马尼成为教廷幕后那个真正说了算的姓氏。
他如何能将凯撒交出去?
可如今内忧外患几乎要将他压垮。
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三方的君主哪一个不是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出兵,背地里各有各的盘算。
英诺森在意大利教区深耕数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几乎每一座修道院的院长都欠着他的人情。
英格兰的哥特与保加利亚的拉涅利,这些年与宏伯特的书信往来怕是一刻也未曾断过,罗德里戈甚至怀疑,那三个老家伙正在谋划着等他哪一天咽了气,便将宏伯特从东方接回来重登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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