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鲁自撒马尔罕与潘简若别过,便领着两万领军卫,一路向西南而行。
这两万将士,自西域一路西来,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如今听说终于有了落脚之地,人人脸上都透着几分久违的喜色。
这日行至半途,正值日头西斜,大漠上一片金黄。
邹鲁骑在灰云驹上,举目四望,但见天高地阔,四野苍茫,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亲兵队长黄芪策马赶上,笑嘻嘻地问道:“将军,那巴尔赫真有潘将军说的那么好?”
邹鲁淡淡一笑,道:“潘简若此人,虽与我用兵之法不同,却从不妄言。她既说好,那便差不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了几分:“况且,杨炯与潘简若,我还是了解的。虽政见不同,却都是堂堂正正之人,对同胞不会相欺。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
黄芪听了,眼睛一亮,回头冲身后众兄弟喊道:“听见没?将军说了,那巴尔赫错不了!”
身后顿时炸开了锅。
“那敢情好!咱们总算有个窝了!”
“可不是嘛!这一路从西域跑到河中,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
“我听说巴尔赫那地方富庶得很,街上走的都是穿绸缎的,地上铺的都是石板路!”
“石板路算啥?听说那儿的女人,个个都跟天仙似的!”
“哈哈哈,你这小子怕不是要憋坏了吧!”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脚步却丝毫不慢,反而比先前又快了几分。
一个年轻校尉凑上前来,笑道:“将军,这巴尔赫城的名字怪得很,什么‘巴尔’、‘赫’的,听着就不像咱们华夏的地界。要不……给改个名儿?”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一片附和。
“对对对!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可得取个吉利的名儿!”
“叫啥好呢?我想想……要不叫望东城?”
“望东?望什么东?人家要杀你呀,望东!”另一个老兵啐了一口,“这名字不吉利,换一个!”
“那叫新乡?”
“新乡?听着倒也还行,就是太普通了些。”
“要我说,干脆叫长安得了!”
“哎!你还真别说,长安这名儿好!”
“好什么好?咱们是叛军!”黄芪笑骂一句,转头看向邹鲁,“将军,您给取个名儿吧!”
邹鲁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望向西方那轮渐渐沉下的红日,良久,才悠悠开口:
“枯木逢春。逢春城,如何?”
众将士听了,先是一静,随即纷纷叫好。
“逢春城!好名字!”
“枯木逢春,可不就是咱们吗?”
“还是将军有学问,这名字听着就吉利!”
“逢春城!以后咱也是有家的人了!”
黄芪哈哈大笑,一扬马鞭:“兄弟们!加把劲,早点到咱的逢春城,好好喝一顿!”
“吼!”
两万大军齐声呼应,声震四野。
邹鲁骑在马上,听着身后将士们的笑闹声,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一行大雁,正排成人字形,从头顶飞过,往东而去。
邹鲁默默看了片刻,忽然重重一夹马腹,灰云驹长嘶一声,四蹄翻腾,疾驰而去。
身后,两万铁骑如潮水般紧随其后,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这一路,将士们心心念念,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那传说中的“逢春城”。
原本二十日的路程,竟只用了十四日便赶到了。
这一日,当那巍峨的巴尔赫城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就连见多识广的邹鲁,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见这座古城,坐落在一片广袤的绿洲之中,城外良田阡陌,沟渠纵横,果木成林。
此时正值八月仲秋,枝头挂满了累累硕果,葡萄、石榴、无花果,沉甸甸地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阿姆河的支流从城边蜿蜒流过,河岸两旁水车林立,吱呀作响,将清冽的河水引入城中。
远远望去,城中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交错,一座座清真寺的尖塔高耸入云,蓝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车水马龙,商贾云集。
有牵着骆驼的波斯商人,有赶着马车的突厥牧民,还有头顶水罐的本地妇女,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空气中弥漫着烤馕的麦香、瓜果的甜香,还有那香料铺子里飘出的孜然、藏红花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闻着便觉腹中饥饿。
邹鲁高坐马上,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城池,又看了看城头上那些神情紧张的守军,忽然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兄弟们!围城!”
号角声起,苍凉而急促。
两万领军卫如同潮水般散开,蹄声如雷,尘烟蔽日,转眼间便将整座巴尔赫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的守军见这阵势,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惊恐地呼喊,有人张弓搭箭,更有几个胆小的,腿都软了,瘫坐在墙垛后面,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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