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金肃然应诺,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
杨炯就着石栏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便写成密信一封,用了私印,交与一寸金。
老妪双手接过,贴身藏好,又道:“还有一事。海军传讯,船队集结需时,最快也要十日方能抵达福建外海。”
杨炯闻言,心下一沉。
他踱步至崖边,衣袂被山风鼓荡。
按原定方略,水陆并进,陆路封西线,海军锁东面,教范汝为插翅难飞。如今海军迟滞,叛军若从海上遁走,逃往流求,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十日……”杨炯冷笑一声,“也罢,便让他们多活几日。待陆路平定,再收拾海寇不迟。”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知,海战不比陆战,风涛难测,变数更多。若真让范汝为窜入茫茫大海,再要剿灭,便如大海捞针了。
“俞平伯可有踪迹?”杨炯压下烦忧,转问另一要事。
一寸金精神一振:“正要禀告少爷。福州那边的兄弟探得,俞平伯化名‘郑克’,藏身城内永宁巷的一处宅邸。那宅子是他十年前从一徽商手中购得,平日只作存货之用,如今却里外三层都是护卫,端的守备森严。”
“十年前?”杨炯挑眉,“这老狐狸,果然狡兔三窟。”
“正是。”一寸金道,“更奇的是,他既至福州,却未立即去寻范汝为,只在宅中深居简出,以绸缎商人的身份掩人耳目。兄弟们在左近盯了五日,只见有大夫进出,似是宅中有人患病。”
杨炯嗤笑:“看来这俞老板,也防着被黑吃黑呢。他与范汝为,一个要钱,一个要势,本是狼狈为奸,如今倒互相提防起来,可笑!”
顿了顿,又问:“润州解家查得如何?”
一寸金轻叹一声,皱纹深刻的老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解家藏得太深。盐业生意都由十几层代理人经手,上下单线联络,便抓着一两个,也问不出核心。至于那桩旧事……”
她压低声音:“解家人竟不避讳,上下都说大小姐是跟花姓商人私奔了,此后音讯全无。
那解三爷更是怪癖,不爱女色不贪权,唯好口腹之欲,家中养着近百厨子,天南海北的菜式无一不备。润州人都笑他‘解馋虫’,倒成了公开的笑谈。”
杨炯听罢,沉吟不语,只在望仙台上徐徐踱步。山风拂过他月白道袍的衣角,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出世之姿。
许久,他方悠悠道:“如此看来,解家这条线,还得我亲自去润州走一遭。”
一寸金似想起什么,忽道:“少爷,还有一桩怪事。解家的盐引从不受新政影响,反倒利润更厚。兄弟们查了他与润州官场的往来,除了年节常例,并无特殊勾连。那些官员也未见替他行方便,一切都在新政框内,这才最是蹊跷。
而且,兄弟们查到,这解家可不一般,不但掌控润州全部盐路,甚至周边的扬州、金陵他都有参与,更是在扬州买了十几处大宅子,但却从来不住人,着实奇怪。”
杨炯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身,眼中光芒渐盛:“新政收紧盐引,天下盐商无不叫苦,唯解家独善其身……明面上无勾连,那便是暗地里的交易了。”
他在石栏前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石面,脑中飞快推演:“解家雄踞润州数十年,大小姐当年为何偏偏在战乱时北行?又恰巧遇着我父亲?盐路畅通至此,背后若无通天人物,绝无可能。”
话音戛然而止。
杨炯猛地抬首,眼中迸出锐光:“扬州!你方才说,解家在扬州产业颇丰?”
一寸金一怔:“是,扬州过半食盐都由解家转运,城中宅邸也很多,几乎占据了全扬州最好的地段。”
“好!好!好!”杨炯连道三声好,唇角勾起冷笑,“我说怎的查来查去总隔层纱,原来根子在这儿!”
一寸金急问:“少爷猜到是谁了?”
杨炯却不答,只吩咐道:“你去传话,让毛罡、尤宝宝二人,子时在后山松风亭候着。”
“是!”一寸金虽不明就里,却毫不迟疑,躬身一礼,转身便走。
那老迈身躯此刻却矫健如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石径尽头。
望仙台上又只剩杨炯一人。
日头渐烈,湖面金光更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杨炯却浑不在意,只望着北方天际,目光似要穿透千山万水,直抵那座锦绣城池。
良久,他齿缝间迸出低语:“李淑,你若安分守己便罢,若真敢在其中搅弄风云……”
后半句未出口,山风已将其吹散。
但见他衣袖一振,转身下山。
月白道袍在青石阶上拂过,步履虽稳,却比来时快了许多。道旁松柏影动,蝉声嘶鸣,仿佛也感知到山雨欲来的气息。
正是:
湖光山色两悠然,忽起风云蔽远天。
莫道莲峰清静地,棋枰暗布已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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