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他们是在招魂的第四天早上,才回到海市的。
准确地说,是当时渔村附近港口派出所的民警,开车把他们从渔村送到镇上,又从镇上转乘长途汽车——车票钱都是民警垫付了。
他们身上没有现金了,手机又一时间开不了机。
折腾了很长的时间,四个人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海市汽车东站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
他们几个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互相看了看彼此的模样,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衣服皱巴巴的不说,还带着渔村那股特有的咸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刘亚阳的鞋上沾满了泥巴,已经在路上干成了硬块;季书宇的后脑勺还肿着一个包,碰一下就疼得龇牙;秦朔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唯一还算体面的孙奥奇,衣服上也蹭了一块显眼的污渍,不知道是在哪儿沾的。
四个人在车站门口沉默地站了半分钟,然后掏出唯一充好电的手机——上长途客车的时候,民警给了他们一个充电宝。
借着这个唯一还能用的手机,他们叫车的叫车,打电话的打电话,终于被各自的家人接了回去。
秦朔本来是打算回秦家老宅好好休息的,可是回海城的一路上,那几个发小时不时地抱怨一声他姐姐秦令仪。
这心火实在灭不了一点,索性回老宅洗了个澡、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就往秦令仪家赶了过去。
不多时,他的车开进了秦令仪小区,并且在她别墅的停车位停好以后,就去敲了秦令仪的大门。
翡翠湾是海市有名的高档别墅小区,住的非富即贵。
秦令仪的房子在中间的位置,带一个花园和泳池,是几年前她正式掌权以后,秦家夫妇送给女儿的贺礼。
秦朔走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动静。
秦朔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翻到秦令仪的号码,刚要拨出去,门开了。
一股饭菜的香气先飘了出来。
秦朔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是红烧排骨的味道,还带着一点糖色的焦香,勾得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开门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散的结,右手拿着一把锅铲,锅铲上还挂着一小截翠绿的葱段。
围裙下是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和黑色居家短裤。
大概是因为逆着光的关系,秦朔第一眼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个子很高,骨架修长,皮肤是冷白皮。
他的目光从下往上扫,先是围裙,再是锅铲,然后是那张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的脸。
秦朔的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地一声,脱口而出:“霖子?你怎么这个时候自己回来了,而且还在我姐的房子里?!”
他太震惊了,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面前这个人微妙的挑眉动作,也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玩味。
“回来?”
一个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凉意,像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然后再吹进骨头缝里。
秦令仪端着玻璃杯从玄关后面走出来。
杯子里是刚榨好的橙汁,颜色鲜亮得刺眼。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没有化妆,但眉眼间有一种不施粉黛的凌厉感——这种凌厉感在她微微眯起眼睛的时候,会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秦令仪的目光落在弟弟秦朔脸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秦朔却只觉得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太了解他姐了——秦令仪生气的时候不会像别人那样提高音量,就是这个样子,
那种刻在血脉里的天生压迫感,让秦朔心里发颤。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高速运转,渔村里积攒的那些猜疑和火气,这会儿全都被这股凉意浇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跑。
秦朔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门槛外面,脸上挤出笑容。
侧过头,目光越过面前这个人的肩膀,对着他姐说:“我是说,我们都从海边回来了,都挺好的,那个,我就是过来报个平安。”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
“姐姐,你既然有客人在,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秦朔转身就要逃。
“站住。”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像两根钉子一样把秦朔钉在了原地。
“没把事情掰扯清楚前,你走一个试试。”
秦令仪端着橙汁从玄关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站到了开门的谢君辞身边。
她比弟弟秦朔还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或者说,她就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那个人。
且不接受任何多余的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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