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一切回到了原点。
这不是掩饰的那种回到原点,是真正的、脚踏实地的日常。
老顾第二天早上照常六点起来,穿好军装出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还弯腰把松松昨天扔在地上的拖鞋捡起来摆好。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参茶还喝不喝了,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喝。然后门关了,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跟过去几千个早晨一模一样。
我也没有任何变化。
早会、训练、文件、下连队,该干的活一件不少。林峰出差回来之后我们补了一场训练形势分析,杨浩在会上把夜间机动科目的数据重新捋了一遍,我坐在主位上听他讲,偶尔插两句。散会的时候林峰拍了拍我肩膀夸我气色不错,我问他是吗,他点头,然后说我眼睛里有光。
但我知道那光不一样了,以前是往前冲的光,现在多了这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要好好过的珍惜。
我没有把老顾的事告诉任何人,连玥玥都没有。那天晚上从书房出来之后我把空杯放在厨房水槽里,上楼躺下,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这件事,然后翻身搂着玥玥闭了眼。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甚至有些恍惚,老顾真的跟我说过那些话吗?会不会是梦?
但厨房里那只空参茶杯还在水槽里搁着,杯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这不是梦。
他在心里盘了两年的事终于放在了桌面上,但他不打算让这件事改变任何东西。
至少现在不。
他还是那个战区司令,每天有看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批示。他跟我妈说晚上回来再喝汤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丝毫差别,甚至比平时更稳一点。我妈不会知道,她端下去的那只空杯里装过什么话。
当然我也不说,毕竟这是我和老顾之间的事。
日子这么过着,我也把我的心思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杨浩也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反问他哪里不一样,他说我以前着急,现在很稳。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赶在所有问题暴露之前把它们解决掉。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急不来,有些日子急不得,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自然会有结果。
最近我和杨浩、林峰三个人把旅里的训练方案重新打磨了一遍,从合成营的协同窗口到后勤保障的响应速度,一条一条地过,该补充的补充,该删减的删减。有几条方案改了又改,改到第三稿的时候杨浩说,这回差不多了,我拿着那摞纸看了两遍,点点头说,行,就这个版本报上去。
那摞纸递到机关的时候,我在封面的报送人那一栏签了名。顾小飞,某旅上校旅长。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两秒钟,然后我把它合上了。
我承认我有些私心。
那些方案、那些训练、那些深夜被推翻又重来的计划、那些下连队时记住的每一个战士的名字,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不大,也从来没有占据我全部的心神,但它一直在,像一枚极轻的羽毛落在心底,风一吹它就微微动一下。
我希望所有人在夸赞我们做得好的时候,能顺道提一句,他不愧是顾一野的儿子。
就这一句,就足够了。
这不需要长篇大论的比较,也不需要青出于蓝的恭维。就是那种随口的、不经意的、在评价完工作之后添上的那一小句。到底是顾司令带出来的人。有他爸当年的样子。或者最简单的那句,不愧是顾一野的儿子。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跟杨浩喝酒的时候他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跟老顾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我也不会讲。它是我心里的一个角落,很小,但很亮。那个亮光里有我从小到大对老顾的仰视,那不是那种我要超过你的仰视,而是我要配得上做你的儿子的仰视。
老顾不知道他递完退休申请之后我比之前更认真了。
他不知道我现在开会的时候会多坐五分钟,把每一个发言听完再走。他不知道我下连队的时候比以前多看了一遍战士们的训练动作,多记住了几个名字。他不知道我拿到那些方案的时候会多想一步如果老顾坐在对面看这个,他会问什么。
他没问过我这些,他也不用问。那天晚上在书房他说我以为你懂我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一直在运转但没被命名的机器。他懂我,不需要我开口。那我做这些事,也不需要他看见。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着,平平淡淡的。
老顾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周末陪松松拼乐高、坐在沙发上看笑笑跳舞。有一次我提前回家,推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松松趴在他腿边拼东西,笑笑在客厅中间转圈跳舞。老顾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放松而专注,像在看一场世界上最好的演出。
我站在玄关没进去,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一会儿。笑笑转完一圈停下来,朝老顾鞠了一躬对他说,爷爷我跳完了,老顾就开始鼓掌。鼓得很认真,两只手一下一下地拍,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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