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老顾提前回了北京探亲。
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做了几个菜。老顾坐在客厅里,看着我在餐桌上写作业,没说话。我低着头,假装写得很认真,余光却一直瞟着他。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正,像学校里开会的校长。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我妈送他到车站,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她跟我说,顾叔叔回北京看他爸去了,过几天就回来。
我没问“那我们还去不去北京”这种话。去北京?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北京在课本里,在收音机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我妈嫁给了老顾,但我们还没熟到能跟着他去北京过年的程度。
腊月二十五,老顾的电话打到家属院。
我妈接了电话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她把我从煤炉子边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收拾东西,咱们去北京过年。”
我愣住了。
“顾叔叔让去的,”她说着就开始翻箱倒柜,“他说他爸让咱们过去,一起过个年。”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去北京?现在?坐火车?
我妈的动作很快,快得有些慌乱。她把我的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拍了拍灰,又找出那双只穿过两次的新棉鞋。一边收拾一边念叨:“人家爷爷是老干部,规矩大,你去了要有眼色,别跟在家似的……”
我听着,心里开始发紧。
腊月二十七,我们出发了。
绿皮车,硬座,三十多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从葱绿变成枯黄,从水田变成平原,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望不到边的空旷。我趴在小桌板上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也没看明白北京到底还有多远。
我妈比我还紧张。她一路上不停地整理我的衣领,把我的棉袄袖子抻了又抻,好像那些皱褶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自己也换了新衣裳,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赶集时买的,布料有点硬,领子磨着她脖子,她时不时伸手去扯一下,又怕扯坏了,只能轻轻拽一拽。
“到了那边,”她压低声音叮嘱我,尽管周围的人都在打瞌睡,没人听我们说话,“要有礼貌,叫人要大声,别缩着。顾叔叔给你东西,你要说谢谢。听见没?”
我点头。她又说:“爷爷是长辈,要恭敬。部队里的爷爷,规矩大,你机灵点。”
我又点头。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我的帽子往下按了按,盖住了耳朵。
我没和她谈起顾叔叔,至于他是什么人,其实我都知道。我妈嫁人了,嫁给了老顾。而我的亲生父亲,我没见过,听说他牺牲的时候,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奶奶说他是个英雄,可英雄对我来说太远了,远得像个课本里的词。我只记得奶奶病在床上那几年,我妈一个人撑着的背影,和家里永远不够用的钱。
所以这一次去北京,是过年,也是认门。
老顾在北京站接我们。
他穿着军大衣,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身板笔直,像一根柱子。我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太正了,正得让人不敢靠近。他朝我们挥手,走过来接过我妈手里的行李,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小飞来了。”
我妈推我:“叫人呀。”
我叫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行李拎起来,大步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路时肩膀纹丝不动,看他迈步的幅度都差不多大,忽然想起我妈说过,他是我妈眼中最好的军人。
北京真大,火车站出来,满街的人,满街的车,楼高得我脖子仰酸了也看不见顶。我紧紧跟着我妈,生怕被挤丢了。老顾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我们还在,又继续走。他始终没有伸手来牵我。
后来上了公交车,我挤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老顾和我妈站在过道里,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我妈的表情,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有点紧张。老顾的手扶着椅背,刚好在她肩膀旁边,但始终没落下去。
那一路,我记住了很多事,长安街有多宽,天安门有多红,还有那些穿着棉袄骑车的人,呼出的白气在风里飘散。
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自己那种无处安放的拘谨。
我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我怕自己说话带口音被人笑话,怕走路姿势不对被人看出来,怕这怕那,怕得浑身僵硬。而老顾,他就站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是他的,这城市是他的,这所有的路他都认得,所有的规矩他都懂。
那种游刃有余,让我更不敢开口了。
军区大院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
门口有哨兵,老顾递过去一个证件,那人敬了个礼,放我们进去。往里走,路两边是整齐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再往里,是一排排红砖小楼,不高,但看着就结实,像老顾那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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