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熙帝幽幽道:“走近些,让朕瞧瞧。”
温以缇应声颔首,缓步上前垂首立好。
她久居宫廷,虽未转头,此刻却早已敏锐察觉身后悄然多了一道人影。
她自持克制,仿若全然未觉异样。
转瞬之间,那人已然移步至她身前。
对方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掌心,动作沉稳规矩,倒是没有轻佻之意。
先是细细切脉,又轻触几处穴位查探体质,而后用一道略显怪异沙哑、却又带着少年清亮质感的嗓音吩咐:“张嘴,伸舌看看。”
温以缇抬眸望去,看清此人长相后,一些惊讶。
眼前之人满头霜白华发,身形娇小,竟比自己还要低矮几分。
可面容却稚嫩莹润,宛若少年,唯独那双深邃的眼眸、布满薄茧的老手,处处透着沧桑,昭示着他岁数绝不年轻。
她依言伸出舌头,任由对方细细查验周身状况。
片刻后,那白发异人转身面向正熙帝,沉声回禀。
“陛下,此女周身皆是浅表外伤,如今已然大半愈合。老夫稍后留下特制祛疤药膏,可保患处不留痕迹。
她此前体质孱弱,气血亏空严重。但此番似是习练了健体之法,阴差阳错将亏虚的气血渐渐补足,体魄反倒比从前强健不少。”
他稍作停顿,续道:“老夫再备几副固本培元的滋补良药,助她彻底调和气血、稳固根基。往后只需安心静养,便能全然恢复康健,再无隐患。”
正熙帝闻言,满意颔首:“且先退下吧。”
那人微微躬身行礼,悄然退离了大殿。
温以缇早知正熙帝身边有个隐世能人,今日却是头一回得见真容。
此人恐怕便是当年,使油尽灯枯的赵皇后延绵寿数的那位神医?
七王爷跛脚顽疾得以奇迹痊愈,想来多半也是出自他手。
正思忖间,正熙帝语气轻快开口:“愣着作甚?自己搬张椅子,坐到朕跟前。”
温以缇微微一怔,依言搬椅落座。
正熙帝看着她,淡淡打趣:“不过出京一趟,怎的倒不如从前机灵了?莫不是在外头待傻了?”
温以缇抬眸望他,此前君臣间几分疏离生疏悄然散去,语气带了些许浅浅幽怨:“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久未见驾,心中惦念罢了。”
正熙帝闻言低笑一声:“倒是敢直白说想念朕,你倒是头一个。”
他随即敛了玩笑之色,温和道:“罢了,朕同你说笑呢。你此番出京虽历经磨难,看样子却也算是得了一番机缘。这一路所见所闻,细细讲与朕听。”
温以缇一时有些拿捏不准陛下此刻究竟是随口闲谈,还是暗中试探,更不知他早已知晓多少内情。
于是一如往日那般据实回禀。
她细细道来自京城北上边境一路的见闻际遇,将沿途种种机缘波折娓娓道出,又详述了各地养济院女官的真实境况。
有不善周旋、难以与男官共事的;有在建州任上过度融入官场习气,将有限的养济院拨款耗费在应酬打点之中的;也有怯懦畏事、不敢担责的女官。
更有黄龙府养济院使那般恪守本心、事事周全、始终不忘安民初心的尽责之人。
随后,她又一一禀报黄龙府一带收容“特殊百姓”。
正熙帝听后的确露出意外之色,他知晓天下有这样特殊的病症,不过普通百姓生存艰难,拥有这种病症的都活不了多久。
黄龙府有人甚至能安稳活到三十余岁,已是万分不易。
他闻言含笑颔首,眼底满是赞许:“看来你此番出京,着实收获良多。朕让你督办养济院一事,果然没有选错人。正如你所言,但凡我大庆子民皆该受朝廷庇护、得朕恩泽。”
温以缇闻言微微躬身,继而继续细数沿途百态。
有民风淳朴、良善热忱的百姓,也有搬弄是非、寻衅挑事之徒,她毫无隐瞒。
她将自己误入山寨、与一众人斗智斗勇,最终带领金御史等人脱险的经历如实禀明,也坦诚山寨初衷本是保护他们……
关于鞑靼、瓦剌部族异动入境的内情,她虽刻意点到为止、未曾深言细述,但其中暗藏的局势,她相信以正熙帝的心智,必然能够洞悉通透。
交谈之间,温以缇悄然抬眸打量正熙帝。不过数月未见,这位帝王鬓色沉霜,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岁月沧桑,看着老态更甚。
这时正熙帝忽然开口:“你口中那位秦姑娘,一介女子竟能如此骁勇善战?朕听闻东宫那位边良娣昔日在甘州,也曾凭一己之力统兵御敌。你且说说,此二人相较,孰强孰弱?”
温以缇心头微紧,略一思忖,从容作答:“回陛下,边良娣自幼承袭家学,其父平西将军镇守边关、征战半生,她耳濡目染,习得系统兵法谋略,领兵之路虽有波折,却根基稳固、有路可循。
可秦姑娘出身乡野,无任何家世依仗,仅凭一己之力,收拢寻常百姓,练出堪比精锐的队伍,步步浴血拼杀,实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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