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端坐高位，将二人对峙尽收眼底。
李同知心思敏锐，瞬间捕捉到知府神色。
他略一沉吟，故作无奈长叹，转头看向自己的外甥女，沉声训道：“你这糊涂孩子，此事说到底，便是你的过错。身为冯家嫡母，怎可疏忽至下人恶行？”
话音未落，他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
冯太太立刻心领神会，强忍眼底委屈，一副幡然醒悟、楚楚可怜的模样：“是我知错了，舅舅教训得极是。我终日操持家事，一时失察，才疏于照拂，酿成大错。”
说罢，她盈盈跪地，对着知府叩首请罪：“知府大人，我认罪！确是我疏于管教、有所疏忽，才致使婉儿受了委屈。只求大人念在我二人已然知错悔改、诚心悔过，饶恕我这一次。婉儿是冯家正统嫡长女，身份尊贵，断无脱离本家、流落在外的道理！”
她神色柔弱凄楚，极尽卖惨示弱。
一旁的前夫也连忙跟着俯首附和。
自李同知出面斡旋、堂上局势瞬间逆转。
曹慧心看在眼里，心头微微发紧，她侧首望向陈院使，却见对方只静静投来一抹鼓励的目光。
得了提点，曹慧心沉下心神，飞速想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边知府已然松了口，淡淡开口：“既然你夫妇二人已然认错悔改，念在初犯，此前也已有责罚，此事便暂且揭过。往后好生善待幼女，切莫再生苛待欺凌之事。”
他说罢抬眼，正要对曹慧心言语，话音未落，便被曹慧心打断。
“府尊大人！”曹慧心字字清亮，“既然冯家已然当庭认罪，坐实苛待小女之实，那下官状请夺回小女抚养权一事，便有理有据、合情合规！还请府尊大人依律明判，准许下官将女儿接回身边亲自抚养！”
知府闻言脸色微沉，心底顿时生出几分愠怒，这曹慧心，当真是油盐不进。
此刻知府已然彻底不耐，不愿再给曹慧心半分情面，沉声定调：“万事皆有因果。今日苛害之事，皆为下人作祟，并非冯家主父母本心，既已知错悔改，理应予以改过之机。
自古女眷从父、归族，婉儿身属冯家血脉，是冯氏宗族嫡女，即便家中照料不周，也该由本族长辈抚育，断无归归母生外家、随离弃生母生活的道理。”
话音落下，俨然是要当庭驳回曹慧心的诉求。
曹慧心心下一紧，正要据理力争，一道清缓的嗓音骤然响起。
“府尊大人且慢。”
知府眉峰一蹙：“陈大人还有异议？”
“府尊所言的宗族人情、古旧规矩，并无差错。”陈院使先顺势给足知府颜面，随即话锋一转。
“只是此案涉及女子幼童受虐欺凌，依朝廷新规，养济院本就有协理女子案件、庇护幼弱之权责。曹女官的诉求，贴合律法章程，合规合法。冯家所言宗族情理，亦是世俗常论。”
“情理律法各执一端、难以定论，与其各争对错，不如问询当事人本心。孩童年幼无辜，她的意愿，才是此案最公正的凭据。”
这话公允周全，无人能辩驳。
李同知、冯家夫妇心头一慌，不敢再暗中威逼恐吓，连忙换上一副温情脉脉的模样。
前夫柔声哄劝：“婉儿，是父亲错了，往后父亲定然严惩作恶下人，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冯太太也立刻柔声附和，“好孩子，母亲一直待你亲厚，先前皆是一时失察。你留下来，母亲日后必定好好疼你、悉心照料。”
父女养育之恩的话术尽数搬出，试图哄回孩童心意。
可众人话音刚落，堂中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冯婉儿抬起清澈的眼眸，直直望向知府：“知府大人，小女只想跟随母亲一同生活。”
一语落地，冯家夫妇脸上的温情瞬间僵住，李同知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去。
知府面色更是心中极为不悦，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浅浅的陈院使。
后者侧身凑近知府身旁，压低声音。
“府尊大人，曹女官虽是七品女官，却身负圣上亲授的监察权责，兼有临时御史之职。此案若判得偏颇、违逆律法，她日后据实上报京城、禀奏圣听，于大人的官声前程，皆是莫大隐患。”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女娃娃的归属之争。冯家苛害幼童已是当庭认罪、事实确凿，大人不如顺水推舟，依律而判，既顺应律法、安抚民心，又无错处。”
这番提点，点醒了知府。
他本就心知，李同知看似恭顺，实则是自己在府衙最大的政敌，常年暗中积蓄势力、觊觎自己的位置，二人互相提防、暗自制衡已久。
今日之事，正是拿捏李同知把柄、敲打对手的绝佳机会。
即便李同知向来会做人、懂分寸、刻意讨好，可案件已有实锤。
今日自己秉公断案、堵了悠悠众口，还能顺势打压李同知的气焰，敲山震虎，一举数得。
念及此，知府眼底只剩决断与权衡，当庭宣判：
“律法在前，情理在后，幼童本心，更是定案之根。冯家夫妇疏于护女、纵容下人虐害嫡幼，虽已认罪悔过，但其过错属实，不可轻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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