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此刻左右为难,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两边皆是官宦门第,还有个更是自己下辖同知的外甥女,若是判得重了,恐惹得下属心生芥蒂,往后府中事务难以调度,更难让一众官吏信服。
可若是徇私偏袒,一旁陈院使坐镇,养济院本就专管妇孺冤屈,绝不可能坐视不公。
更何况近日御史巡行至此,曹慧心本就属钦差协查之列,他也不敢在其眼前行徇私枉法之事。
最要紧的是,曹慧心呈上的一应证据完整确凿,条理清晰。
知府暗自气恼,狠狠瞪了阶下曹慧心的前夫一眼,心中暗叹荒唐。
就算再不喜这个女儿,到底是亲生骨肉,怎能狠心苛待至此。
前夫被知府一眼看得心虚,目光躲闪,不敢抬头对视。
一旁的妻子却全然不以为意,心中暗自笃定。自己舅舅乃是正五品黄龙府同知,知府总得卖几分情面。
何况曹慧心早已和离,说到底不过是外人,她女儿如今可是自己女儿,都是由自己说了算!
陈院使起身,将备好的律法条文、佐证案卷一并呈至案前,逐条佐证曹慧心呈上的伤情文书、人证证词全都合理有效,条条贴合律例。
堂上那女子听得心下发慌,当即愤然出声:“我是她继母,也算她母亲!这丫头素来顽劣,我出言训斥、稍加管束,有何不妥?身上伤是她自己站不稳摔倒,岂能尽数算在我头上!”
曹慧心从容上前一步,拱手回禀知府:“府尊明鉴。小女身上常年旧伤叠新伤,平日里穿最粗劣的布衣。若只是寻常管教,谁家闺阁女儿会满身伤痕?这般严苛对待幼童,从未听闻哪户书香官宦有如此家风。”
前夫立刻紧跟着辩解:“此女屡次顶撞长辈,性情顽劣难驯,我们实在无计可施,才不得已严加管束。”
陈院使闻言冷声打断:“管束管教,绝非肆意虐待。本官重申一遍,眼下所有证据,足以证实二人刻意苛待孩童。”
他转头面向知府正色禀奏:“府尊,方才二人亲口承认孩子伤是家中管束所致,已然自行坐实虐待实情,还请大人秉公断案。”
前夫与平妻皆是一愣,万万没想到几句辩解反倒把罪责牢牢扣在了自己身上。
前夫梗着脖子强辩:“她姓冯,是我冯家骨肉,如何教养,自然由我们冯家说了算!”
曹慧心立刻高声驳斥:“骨肉不假,可她更是大庆子民,生来便受朝廷律法庇护!”
她分别望向知府与陈院使,语气恳切坚定:“府尊、陈大人,小女其一为大庆百姓,其二归养济院护佑妇孺的权责管辖,还请二位依法裁决。眼下人证物证俱全,案情早已确凿无疑。”
知府心中暗自长叹,若是曹慧心只是普通民妇,他尚可从中周旋调和,可她身为女官,又有养济院、巡京御史在,什么徇私的余地都没有。
屏风后,那黄龙府那位同知静静立着,面色铁青,心中清楚知府已然尽力,只是实在无法偏袒自家外甥女。
知府沉吟片刻,先开口缓和几分,还是对着曹慧心说道:“曹大人,她终究是冯家血脉,本官会勒令二人往后约束言行,拿捏分寸善待孩子。但你未经主人许可,私自潜入冯家内院,确有行事失当之处。”
一旁前夫见状立刻抓住话头,高声附和:“大人说得是!她这般肆意私闯宅院,哪里还有女官仪态,不如削去她官职!”
他心底仍存轻视,从前只觉前妻懦弱可欺,如今见她一身官服、气度凛然,甚至还是京中协理的女官,位分不比自己低微,心中妒恨翻涌,一心想将她再度踩落。
曹慧心不慌不忙,从容回话:“多谢府尊体恤。下官承认行事失了规矩,可实属情急无奈。冯家夫妻屡次将我拦在门外,断绝母女相见,我全然不知女儿死活,万般焦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他们连亲生骨肉都狠心苛待,行事本就有违人伦律法,我所为,不过是为人母亲最寻常的情急之举。”
这番话说得情理兼备,堂外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纷纷低声议论。
“说得没错,若是不让她进门探望,她怎会知晓女儿遭这般罪!”
“堂堂官宦之家,这般虐待亲闺女,反倒不如寻常百姓疼孩子!”
“多亏她考上女官,不然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一面!”
“可怜天下母亲,反倒遇上这般冷血父亲!”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传入公堂,堂上众人脸色皆不好看。
知府听得心头一紧,再要是偏帮冯家,恐怕百姓都会疑心他徇私,落得官声受损。
他不再犹豫,重重一拍惊堂木,当庭宣判。
冯父身为生父,疏于护女,纵容后妻虐待嫡女,记入考绩劣迹。
妻子虐子女,前往养济院抄写护孺律法百遍自省;当日动手责打女童的主事仆妇,尽数押入大牢,杖责三十惩戒;冯家夫妻治家不严,各杖责五板,以示警醒。
判决落下,女子满心不甘,眼眶泛红正要争辩,身旁前夫连忙伸手按住她,低声劝阻:“知府已然定案,切莫再多言招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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