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全身心沉浸在探讨之中,只顾着梳理心中所想,全然没留意时辰悄然流逝。
另一边,崔氏、温以柔与温舒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方才听温以缇与陈院使细数院内先天有疾之人,又亲眼见过那些百姓,几人心中皆生出百闻不如一见的感触,都想亲身走近,多接触了解一番。
不论是温以柔、温舒,还是崔氏,往日身处深宅,从未接触这类身有先天顽疾之人,此番实地走过一遭,才真切体会到何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心底探寻的念头愈发浓烈。
等温以缇与陈院使将诸事商议妥当,日头已然偏西,温以缇这才恍然察觉,母亲几人早已不在身侧。
正疑惑间,一名小女官上前躬身回话:“温大人,三位贵人不愿叨扰您议事,自行在院中四处走动观览。”
知晓那三位是温以缇的至亲,一众女官待她们皆是恭敬有加。
温以缇含笑颔首:“有劳你告知一声。”
她转头看向陈院使,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今日时辰仓促,没法同你细细深谈。往后你我分头出力,我回京城便联络一众医者研讨良方,你留在黄龙府好生照看院中百姓。你我同心,总能摸索出稳妥调理之法,稍稍减轻他们身上病痛折磨。”
陈院使闻言眼中光亮难掩,连连颔首,满心振奋。
商议完,温以缇舒展筋骨,陈院使随行陪同,一同在养济院内缓步闲逛。
没走多久,前方便传来阵阵轻快笑闹声,正是崔氏一行人。
只见崔氏正陪着一众“孩童”嬉玩,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带着先天之疾。
温以缇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便看见了那位年近三十的愚儿男子。
他身形丰腴,面颊肉乎乎的,正是典型的先天愚儿样貌,唯独一双眸子干净澄澈,瞧着格外惹人怜惜。
那人脸上始终挂着浓浓的笑意,自在地同旁人追逐嬉闹,院里众人也全无排斥与异样眼光,一派和睦融融。
温以缇侧头看向身侧的陈院使,见她眉眼温软,静静望着院中众人,心底也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落日最后的余晖洒落下来,给所有人都裹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温以缇轻声感慨:“他们从不是异类,只是上天赠予世间独一份的温柔光景。我总觉得,他们降临人世,自有独属于自己的价值。”
陈院使重重颔首,望着那群无忧无虑的人,语气柔软:“温大人说得极是。他们心思纯粹通透,反倒比寻常人活得更赤诚坦荡。寻常世人总盯着他们身上的缺憾,却看不见他们心底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粹。”
直至入夜就寝,曹慧心依旧未归。
温以缇心底虽隐隐牵挂,但想着有陈院使安排的两名女官随行照拂,应当无碍,便暂且安下心来。
谁知夜半时分,外头骤然响起一阵纷乱动静,将沉睡的温以缇惊醒。她睡意朦胧,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绿豆匆匆掀帘入内,神色焦灼:“姑娘,曹大人回来了,还带着她的女儿!”
见状不必多问,温以缇瞬间清醒,立刻道:“快,随我去看看。”
她随手拢了件外衫披在身上,草草挽住散乱的发丝,快步往外走去。
温以缇匆匆赶到时,屋内早已一片忙乱。
曹慧心正坐在床沿,鬓发散乱,双目通红,满脸泪痕,死死怀抱着怀中女儿。
温以缇凝眸细看,那孩子双颊枯瘦蜡黄,发丝干涩发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模样。
一身粗布短袄,正是底层粗使丫鬟才会穿的寻常衣衫,袖口多处磨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踝。
这般穿戴,一点看不出她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瞧着格外让人心酸。
此刻这孩子,双目紧闭,额头高高红肿,看着格外骇人。
只一眼,温以缇心头猛地一颤,竟似是恍惚看见了原先长大的姗姐儿,待再走近细看,更是心头一沉。
孩子的双手布满干裂溃烂的冻疮,触目惊心。
她脸色骤然沉冷,急声吩咐:“这是怎么回事!速速传医者!”
徐嬷嬷连忙应声:“已经派人去请了,想来即刻便到。”
话音刚落,陈院使披着外衫、步履匆匆赶至屋内。
见场面混乱,丝毫不乱,当即沉稳调度起来。
她一边厉声吩咐下人火速烧热水备净布巾、暖炉被褥,又命人取来养济院常备的消肿药膏、治冻伤的外敷汤药。
然后差人守在院门口等候医者、提前备好诊治用具与炭火暖屋。
条理分明,件件周全。
温以缇看在眼里,暗自颔首,心中赞许。
安顿妥当,陈院使才移步至床前,轻声询问:“曹大人,孩子这是如何伤的?”
可此刻的曹慧心早已心神崩溃,全然听不进旁人话语,只死死搂着怀中女儿,泪水无声滚落,一遍遍喃喃自责:“是娘不好……都是娘不好……”
温以缇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她已然彻底慌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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