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璀璨的银白星芒,在三一叫堂破败不堪的穹顶之下盘旋飞舞。这些细碎的光斑仿佛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生命意志,它们未曾顺着夜风消散于无垠的天际,反而一点一滴、一寸一寸地缓缓融入叫堂那些古老且残破的石柱与大理石墙壁之中。
随着最后一点星芒彻底没入坚硬的石砖,这座历经数百年岁月沧桑、原本充斥着大竹教嘉百列那无尽阴寒死气的神圣殿堂,竟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纯粹温润的勃勃生机。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败味道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宁静的安详。
修女克里斯蒂娜的魂魄,就这样以最决绝、最壮烈的方式,和这座三一叫堂彻彻底底地融为一体。她用自己灵魂燃尽的最后余温,彻底洗刷掉天竹教盘踞百年留下的肮脏污秽,还给这方天地一个真正的清明圣地。
致命危机终于解除,可偌大的叫堂大厅内,却陷入一种比末日降临还要令人窒息的深沉死寂。
曾查理依然保持着那个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地面的姿态。这位曾经叱咤纽约地下世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红门大宗师,此刻宛如一尊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灰白石雕。
他死死地低着头,宽阔的脊背佝偻出一条令人心碎的凄凉弧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面如死灰,寻不见半分活人应有的血色。他的一双眼眸通红如血,眼眶中布满纵横交错的可怖血丝,仿佛随时会有鲜血顺着眼角滴落,却偏偏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
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当悲痛超越人类灵魂所能承受的物理极限时,泪腺早已彻底干涸,唯有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在胸腔内无声地疯狂啃噬。二十年的苦苦等待,二十年的画地为牢,换来的却是挚爱之人在眼前灰飞烟灭,这种打击足以摧毁任何钢铁般的意志。
何强默默站在一旁,只觉鼻腔酸涩难当。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双生满倒刺的铁手死死攥紧,连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刀割般的疼痛。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老去十岁的硬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重的冰冷。
深吸一口满是硝烟与尘土气息的冰冷空气,何强迈开犹如灌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曾叔的身边。
他顺着曾叔的目光,看向地上那摊克里斯蒂娜残留的刺目血迹,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一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底那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他压低沙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曾叔,你后悔没有出手阻止她牺牲自己吗?”
这句话宛如一把并不锋利却带有倒刺的钝刀,直直地捅进曾叔深不见底的伤疤里。
曾查理的身躯猛地一阵剧烈战栗。他缓慢且费力地抬起那颗沉重无比的头颅,通红的双眼定定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虚空。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焦距,仿佛穿透这厚重的叫堂石壁,看回二十年前那个同样血流成河的残酷夜晚,又仿佛看见那个曾经一袭红裙、笑容张扬跋扈的绝代佳人正冲着他明媚微笑。
良久,曾叔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透着一股足以将人灵魂彻底碾碎的绝望痛苦:
“我曾查理这一生,不管面临何等刀山火海,从不曾后悔。”
曾叔每吐出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身仅存的一丝气力。他停顿片刻,字字泣血地继续诉说:“不过我现在却怀疑,当初我是否应该选择走这一遭,经历这一世爱恨羁绊、恩怨缠绕,或许,是我害了她!”
何强闻言,犹如遭遇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呆立当场。
这是何等沉重、何等悲凉的终极忏悔。曾叔这番话的背后,藏着一种宁愿将自身存在彻底抹除的无尽绝望。他在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在懊悔若是自己这具身躯从未降生于世,若是自己当年未曾与克里斯蒂娜相遇相爱,那个风华绝代、天赋异禀的骄傲修女,或许就不会卷入这无休无止的神权倾轧,就不会承受这长达二十年的人间地狱折磨,更不会在今日落得个魂飞魄散、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这是一种将所有罪责与因果业力,统统残忍地包揽在自己身上的极致自虐。
站在后方的红门众人,听到自家主心骨这般心碎神伤的悲鸣,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焦急与酸楚,纷纷快步围拢上前。
大壮那如铁塔般的壮硕身躯此刻也微微发抖,他红着眼眶,瓮声瓮气地粗着嗓门开口劝慰:“师傅,您老人家千万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当年之事,我们底下这些兄弟心里皆如明镜一般通透。如果不是克里斯蒂娜招惹来天竹教的恩怨,您也不会二十年没有办法离开华国城半步!这本就是他们天竹教造下的孽,与您何干!”
红姨亦是面露不忍,她上前一步,目光中透着看破江湖风雨的清明,附和着大壮的话语轻声宽解:“确实如此,老曾。当年种种恩怨纠葛,皆是时势造化弄人。你在这二十年的暗无天日中画地为牢,替她挡下多少明枪暗箭,这份情意早已将所有的亏欠统统还清。你实在无需这般苛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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